劉錦昌：台灣佛教的印順學走向

台灣佛教界的「印順學」走向

劉錦昌牧師

1997年6月台南神學院《神學與教會》雜誌

前　言

　　在台灣佛教戰後的思想史中，印順法師所居的地位十分重要，據聖嚴法師、楊惠南教授的觀點，他們皆承認「印順導師當被譽為明末以來中國佛教界的第一具有思想內涵的高僧」。[1]藍吉富在他所編的《當代中國人的佛教研究》書中也提到印順法師「作為對治中國佛教積弊的指引，於當代中國的佛教研究及發展方向，有廣泛的影響」。[2]在此，所謂「中國佛教」一方面指的是明末以來大陸佛教的思想發展的概況，另一方面也包含近代台灣佛教的動向在內；台灣佛教的發展頗難脫離自明末以來中國佛教整體發展的牽絆，這一點藍吉富先生，以佛教學者的立場也曾經如此表示：

「台灣佛教發展迄今，大約有數百年歷史。數百年的歷史醞釀，使今日的台灣佛教在先天上即具有下列兩種特質：1.多元性與複雜特……2.枝末性特質」[3]。

我們可以用一個圖來表示台灣佛教的複雜現象－

　　印順法師是屬於戰後來台的大陸主流佛教之系統，但是他與閩南佛教也不無淵源，根據台灣佛教界新生代的學者溫金柯的見解，台灣佛教的發展及印順法師的地位，大約可以如下圖所示：[4]

台灣佛教 ‧1952年印順法師來台

(1)日據時代以前的「明清佛教」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(中國南方的佛教－庶民信仰)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(2)日據時代的「日本佛教」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(3)1949年以後的「民國佛教」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　　民國佛教｛延續「明清佛教」一系：(如印光、虛雲、弘一法師等)

　　　　　　批判「明清佛教」一系：(如太虛、印順法師等)　

　　可見，台灣佛教帶有明顯地「明清佛教」的庶民信仰世俗特質，而印順法師所屬的則是與此相對立，具批判性的革新派佛教思想，且印順法師「對台灣佛教持續而深入影響已經超過四十個年頭了」[5] 由於印老的讀者群分布極廣，四十多年來在台灣佛教界沒有產生足以與他鼎立的佛教思想家，幾乎談台灣佛學研究、佛教思想的成果唯印老是瞻。我們發現印順法師的思想，早已成為台灣佛教界研究的體裁，形成了「印順學」[6]。本文旨在研究，台灣佛教界「印順學」的諸種模式，希冀藉此一窺台灣佛教思想界的若干動向。

本論：台灣佛教界的「印順學」

　　大陸的學者郭朋以印老學生立場，寫了一本五百多頁的專書：《印順佛學思想研究》[7]，這是一本內容紮實的印順學作品；而台灣本地以印順法師的思想為討論對象的主要則有：

　　溫金柯　《生命方向之省思》　1994

　　宏印法師《宏印法師講演集》　1991

　　宏印法師《怎樣談「妙雲集」》1987

　　釋昭慧　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1995

　　楊惠南　<佛在人間－印順導師之「人間佛教」的分析> 1990

　　江燦騰　 <聖道耀東南的印順盛正> 1992

　◎鄭壽彭編的《印順導師學譜》在本文中不列為「印順學」之作品

　　另外，由藍吉富先生所編的《印順導師的思想與學問》一書，雖屬彙編但可視為了解一般台灣佛學界對印老思想敘述的參考；而由印順法師自己所編的《法海微波》是一種對印順思想的探索的「小指引」。

壹、從人間佛教論點切入的印順學

　　印順法師的思想，最明顯的標誌可謂是「人間佛教」，一九八九年印老出版了《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》，為的是簡述他老人家一生對佛法的基本信念，而這一信念是在他學佛後不久即已發現的問題，印老說：

　　　　我在佛法的探求中，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，六度的首重布施，物質的、精神的利濟精神，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。……讀到了《增壹阿含經》所說：「諸佛皆出人間，終不在天上成佛也」……有現實人間的親切、真實感，…深信佛法是「佛在人間」，「以人類為本」的佛法。[8]

　　為此，印公「決定了探求印度佛法的立場與目標」，同時刻畫了印順法師的中心思想－人間佛教(「佛在人間」，「以人類為本」)；研究印順思想的學者，也都很明顯地闡述了這項屬於印順學的核心概念。

　　楊惠南教授曾於＜佛在人間＞一文，探討人間佛教思想的來源，根據他的說法，人間佛教源於印順導師的初學－即從《三論》，唯識入門，他以此為純正佛法[9]；後來受到太虛大師(1809～1947)所提倡的「人生佛教」之啟發，又耐得住寂寞，在太虛大師的疪蔭下掛佛頂山的藏經單(掛單專門讀藏經)，每天讀藏經，從廿七歲直到卅一歲，「三年閱藏的時間……，每天要讀七、八卷(每卷平均約九千字）」[10]，在進入印度佛學的淵源與堂奧中，體悟「佛－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」，而「佛教本來是在人間的，佛與弟子，經常的『遊化人間』」[11]，印順認為一般人「誤解出世為脫離人間」，殊「不知『出世』是超勝世間，不是隱遁」[12]。

　　人間佛教除了上述的根源外，據研究者也指出，人間佛教是契合於理與時代機緣，此及「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」之意，並且人間佛教有其知見上的理解，更有實踐知見的落實。[13]人間佛教在理論上含蓋了四層意義：

　　　(1)發心修菩薩行

　　　(2)以悲心而行(菩薩行)以自利利他

　　　(3)人菩薩行的大乘法乃適應時代、合理化、集體生活

　　　(4)以信、智、悲為菩薩行之心要[14]

　　而真要實踐「人菩薩行」是需以大乘信願的三心來貫徹之，此乃：發菩提心、大悲心、空性見(慧)；所謂「人菩薩行」實在有基督宗教「道成肉身」的精神。

貳、從《妙雲集》切入的印順學

　　基本上，要研究印老的思想，無法忽略《妙雲集》的內容，印順學的一大部分可謂是由《妙雲集》所構成，宏印法師便是由《妙雲集》的文字契入，探討印順的佛學思想。宏印經由《妙雲集》將印老歸類為「印度高僧」(論師、菩薩)型態，印度的高僧所擅長的是「辨異與摧邪顯正」[15]，宏印法師認為，印順導師的佛學研究能夠還「釋尊真面目的原始本懷」，所以印老的論述絕非純為知識性的學術職業研究，[16]而印老自己也堅稱：

　　　　佛法，是理智的德行的宗教，是以身心的篤行為主，而達到深奧與究竟的。從來都稱為佛法，近代才有稱為佛學的。佛法流行於人間，可能作為有條理，有系統的說明，使他學術化；但佛法的本質，決非抽象的概念而已，決不以說明為目的。[17]

印順學的精神是「以身心的篤行為主」，學術的討論也只是為顯明佛法的正信與戒定慧之質。

　　除了宏印之外，像釋昭慧也曾以《妙雲集》作為佛學的教學內涵；我們認為《妙雲集》可以透澈印順學的根本真諦。

　　宏印師指出，《妙雲集》的精神所顯示的是「大乘菩薩道」的精神，可以令讀者對菩薩行生出嚮往，用更通俗的語言來說，《妙雲集》的精神可以描述為：

　　　　1.人本的，2.入世的，3.利他的，4.今生的，5.自力的，6.肯定的(大乘精神)[18]

　　另外，宏印法師在《宏印法師講演集》書中，有三篇文章分別表達妙雲集的：「佛在人間」、「成佛之道」、「淨土思想」三種主題[19]。可見，從人間佛教切入的印順學，與由《妙雲集》所彰示的印順學，有異曲同工之妙，論者基本上都能掌握印順導師的根本精神。

參、從印順法師年譜－傳記切入的印順學

　　在這一模式中，要以釋昭慧所著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為最典型的代表，此一方式也最能吸引一般讀者；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不是純然屬於文藝性的傳記，其中也有若干敘述印老思想的部分。昭慧法師指出，「印老人思想最精華也最深奧的部分」是他對大乘三系的研究，[20]但是對於這一方面的闡述，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著墨不多，作者強調這需要另出專書研究。針對不同的讀者群，不一樣的強調角度，而形成不同模式的印順學，未嘗不是佛教思想一種多元豐富的的表現；最主要的是印順學在了解現代台灣佛教思想上有著指標的作用，根據對這一里程碑的掌握，可以測知台灣佛教思想的深度。

　　印順法師的著作中，像《華雨香雲》，《遊心法海六十年》，《平凡的一生》等書，是有關他生平自述的作品，從這些文字中可以窺見印老的生命面貌，就像牟宗三先生《生命的學問》、唐君毅先生《人生之體驗》等之性質那樣，讓我們可以接觸到另一種情調的印順學；在這些個人傳記史料中，也得以察覺時代巨輪轉動的方向。

肆、以「台灣佛教主體性」為批判準則所形成的印順學

　　台灣佛教的年青一代學者溫金柯，在他的論文集《生命方向之省思－檢視台灣佛教》－書中，有「幾篇對印順法師佛教思想的檢討」[21]，溫金柯的言辭不論對台灣佛教思想界或印順學的研究，都是一種頗大的挑戰。

　　溫金柯指出，印順法師其「貶抑真常系思想的企圖十分明顯。……怎麼如實的理解和定位真常系的思想，將是受印順法師鉅大影響下的台灣佛教思想界的一面重要課題」[22]。溫金柯承認印順法師的思想，對台灣佛教有相當的影響，「成為台灣佛教思想的基調」[23]，但是溫氏也發現，「印順思想影響下的台灣佛教之困危」，主要的有：

　(1)印順法師的部分追隨者，將原初的宗教熱情轉入佛學的研究與講說，滿足於純粹的義學研究。(但這非佛教最終目的之實現)

　(2)印順法師對現實佛教(包含傳統佛教)缺乏認同感，這使得二者之間存在著難以跨越的鴻溝，但傳統佛教畢竟並非一無是處，像廣欽老和尚是出身閩南佛教的修行者，這種對立如何溝通？

　(3)印順的人間佛教有「淺化了大乘菩薩道」的嫌疑或傾向，此亦直接間接促成台灣佛教的淺化俗化風氣。[24]

　　溫金柯與現代禪的行者，均主張可「提出契應新時代根基的修行方法」，使得台灣佛教得以突破目前的格局。

結　論

　　正如「現代禪」等實踐修行的台灣佛教信徒所說，印順所影響的台灣佛教，所走的是「義學」此學術取向的路徑，而我們所觀察的「印順學」所呈現的模式也大致是如此，不論由人間佛教、《妙雲集》、年譜－傳記所印入的印順學，一律是以思學為主軸；思學並非不對，而印順的一生其簡樸、認真弘揚佛法之理此事實也值得崇敬，但是就如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所顯示的，印老畢竟是屬印度型的高僧，一生事跡均展現在闡揚佛教思想，至於修行境界的深達如何，則難予探窺。

　　宗教界在台灣，需有弘揚正法、純真教義之大師，但也不可缺乏實踐上的親躬者，廣欽老和尚、證嚴法師的形像則有彌補之效；德蕾莎修女在印度加爾各答的見證，能止息許多神學上的爭議，使人會遇耶穌基督；台灣佛教徒是否可以透過印順學而實踐大乘菩薩行，這是對印順學真正的一種考驗。因為印順法師本身也認為：

　　　　佛法的「正解」，也決非離開「信」「戒」而可以成就的。「法」為佛法的根本問題，信解行證，不外乎學佛者傾向於法，體現於法的實踐。[25]

[1]聖嚴法師於1975年獲日本立正大學文學博士學位，是第一位華人的出家眾，在日本榮獲學術最高學位的第一人，而1973年印順法師則因他的著作《中國禪宗史》，獲頒立正大學論文博士學位，是「中國、台灣第一位博士比丘的誕生」，參看釋聖嚴著，《聖嚴法師學思歷程》，台北市:正中書局，1993年，頁98，146；另參楊惠南，《當代佛教思想展望》，台北市:東大圖書，頁218。

[2]藍吉富編，《當代中國人的佛教研究》，台北市:商鼎文化，1993，頁36。

[3]江燦騰，《台灣佛教文化的新動向》，台北市:東大圖書，藍吉富序1~2。

[4]參溫金柯《生命方向之省思－檢視台灣佛教》，台北市:現代禪出版社，1994，頁6~9；此圖乃筆者，依照溫先生對台灣佛教史的考察，所整理的簡圖。

[5]同前引書，頁10。

[6]江燦騰先生在《聖道耀東南的印順盛正》一文中曾指出「(印順)他的佛學影響力，是無可置疑的。然而，我和他(印順本人)都同意，真正能對他思想作深刻掌握的並不多」，參江著《台灣佛教文化的新動向》，台北市：東大圖書，頁78；「印順學」是一種流行。

[7]這是郭朋獻給印公八秩又五大壽的祝壽禮物，該書由台灣專門出版印順法師的正聞出版社發行，1992年初版(大陸版是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發行)。

[8]印順，《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》，台北市：正聞出版社，1990(二版)，頁3；在《遊心法海六十年》這本自白修學過程的小書裏，印順法師也提到了他對中國佛教界之實況的感觸，參該書，頁5。(正聞出版社，1988年三版)。

[9]楊惠南，《當代佛教思想展望》，頁175~176。

[10]釋昭慧，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，台北市：東大圖書，1995年，頁35~38；印順《遊心流海六十年》頁8~9。

[11]印順，《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》頁47～49，就是「在不離世事，不離眾生的原則下，淨化自己，覺悟自己。……佛法是以集體生活來完成自己」。

[12]同前引書，頁52。

[13]陳依，《印順導師－人間菩薩的行者》，刊於《法光》79期(1996年4月)，第3版。

[14]同前引。

[15]宏印，《怎樣讀妙雲集》，台北市:正聞出版社，1989(第三版)，頁4。

[16]同前引書，頁28。

[17]印順，《佛法概論》，台北市:正聞出版社，1992修訂二版，自序2~3；另參印順，《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》，台北市：正聞出版社， 1987第四版，序2~3。

[18]宏印，同前引書，頁59，65。

[19]宏印，《宏印法師講演集》，台北市:慈濟文化出版社，1991，頁113~202。

[20]印順將大乘法義分成三系－性空唯名系，虛妄唯識系，真常唯心論；參釋昭慧，《人間佛教的播種者》，自序3及頁77。

[21]溫金柯，同前引書，自序2。

[22]溫金柯，同前引書，頁96~97。

[23]同前引書，頁11。

[24]溫氏認為，印順對修證傾向的懷疑與貶抑，乃人間佛教淺化的明證，此不符合大乘菩薩道的真正精神，溫氏指出，「佛教的修證與義學，如車之兩輪，須要相互配套、相互促進，才能對佛教的問題作出正確的理解和判斷，才能增進佛教的正確發展」，《生命方向之省思》，頁14~15。

[25]印順，《佛法概論》，自序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