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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眼光讀日本淨土宗法然上人的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
1. 引言 (一)唐末以後淨土信仰在漢地與日本的各自發展與其判教歧異 從原始佛教開始,「念佛」就是一項重要的法門;因此,《雜阿含經》中有修習「念佛」等六念法門的人可以自記得阿那含的講法[1]。到大乘佛教,「往生淨土」也成為大乘經典中普遍存在的信仰。[2]因此,「念佛法門」和「往生淨土」,在佛教信仰圈中,本來就是相當通行的。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,大乘佛教的第一位大論師龍樹菩薩(西元2∼3世紀),是中觀學派的創始人,在他的諸多著述中,有專門闡述「稱念佛名、自致不退轉」的《十住毘婆沙論.易行品》;大乘佛教另一位偉大的論師世親菩薩(約4或5世紀),是唯識學派的創始人,在他的諸多著作中,也有專門詮釋《無量壽經》的《無量壽經優婆提舍願生偈》。 在這樣的大傳統下,不同地區、不同傳統的大乘佛教徒,發展出內容略有差異,但同樣都歸於阿彌陀佛極樂淨土的信仰,可說是極為自然的事。 從古代佛教傳播史來看,漢地的佛教是由印度直接傳來,或為西域佛教的再傳。日本佛教則是漢傳佛教的再傳播地,其中也有朝鮮佛教的影響。這種由於地域遠近所導致的階梯式的影響,使得古代的漢傳佛教,雖然影響了韓、日兩國的佛教,但卻不容易受兩國佛教的影響。 日本佛教的淨土信仰,雖然以漢傳佛教所譯的經典和發展出來論著為源頭,但是唐末以後逐漸在不同的地域裡,有了不一樣的發展。 對唐末會昌法難以後的漢地淨土信仰,經由當時最興盛的禪宗、天台宗等各宗大德不約而同的提倡,形成了「以淨土信仰為主,有餘力的不妨兼修禪法」的觀念。譬如永明延壽(904-975年),他集佛學家、禪師於一身,而大力提倡淨土法門。著名的永明禪師〈禪淨四料簡〉,據現代學者的考證,是宋末元初的禪宗學者發展出來的講法,而歸於永明延壽的名下。[3]但這一判教已成為漢傳淨土信仰的代表性的觀點。 事實上,宋代以後,天台宗、禪宗、華嚴宗,乃至律宗的大德,大力提倡往生淨土的也大有人在。[4]可以說,在五代以後,淨土信仰已經成為漢地佛教一大批不同宗派佛教徒領袖的共同結論,而在此共同結論下,仍然不廢各宗教學的修學、研究與發展。這樣的信仰格局,可說是漢地淨土信仰的主要形態。 而在日本,法然上人(1133-1212年),在建久9年(1198年),撰寫的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是日本淨土宗成立的要典。此書發揮唐代道綽、善導的論述,建立「除了稱名之外,一切皆拋捨」的念佛法門,對日本的淨土信仰產生深遠的影響。這一影響,使得日本系的淨土信仰與漢傳佛教的淨土法門,有了基本的歧異。但由於地理的隔離,甚或由於前述「佛教弘傳階梯式的差序」,此書在古代的漢地乏人知曉。 (二) 漢傳淨土行人乍見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印象:楊仁山先生的批評 隨著大航海時代的來臨,歐洲殖民者足跡遍及世界各地,不同的文化傳統之間,也開始了錯綜複雜的相遇與交流。對於佛教徒來說,透過歐洲學者的發現,梵文佛典重新出土了;亞洲各地原本難以相互知曉的不同傳統的佛教信仰內涵,也逐漸來到了人們的面前。近代以後的佛教徒,除了從自己的傳統中學習,也開始有機會接觸其他傳統下的內容。 有「近代中國佛教之父」之稱的清末居士楊仁山(1837-1911),是虔誠的淨土宗信仰者,他曾自述之所以信仰淨土,是由明末雲棲袾宏(1535∼1615)的著作得到的啟發。[5]他因任職於清國駐英使館,結識日本留英學習佛教的真宗僧侶南條文雄(1849-1927)。南條文雄當時正在牛津大學,從宗教學者馬克斯.繆勒(Friedrich Max Müller 1823∼1900)學習梵語佛典,後來並與繆勒共同從將梵語《無量壽經》、《阿彌陀經》等譯為英語。楊仁山後來成立「金陵刻經處」,刊印大量佛典,其中也包括「託南條氏將中國所失傳、而在日本尚能覓致的佛書,寄到中國來。而由楊氏加以印刷發行。」[6] 楊仁山在〈彙刻古逸淨土十書緣起〉中提到,當時所見最古的「淨土家言」,是天台智者的《觀經疏》和《十疑論》。後來,他委請南條文雄在日本蒐羅到的「中華古德逸書」有三百多種。他將其中專談淨土的書,「自元魏以迄南宋,擇其尤雅者得十種,彙而刊之。」[7]其中包括:曇鸞《往生論註》、道綽《安樂集》、善導《觀經疏》、窺基《西方要訣》、新羅元曉《游心安樂道》、迦才《淨土論》、懷感《釋淨土群疑論》等。這些可說都是中韓兩國淨土宗的要籍,也是法然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中引用的著作。對於這些古逸淨土佛典的重現,楊仁山是十分重視的。 但值得一提的是,楊仁山先生作為淨土宗的信仰者,積極刊刻從日本尋回的古逸淨土宗著作,但初次閱讀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卻就不以為然,並且著文提出了簡要的批評,即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。 楊仁山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的原稿已經逸失,現在收在《闡教編》中的,是該書的編者徐蔚如先生,在楊先生圓寂六年後,自答辯者的著作,即小栗栖香頂[8](1831-1905)的《念佛圓通》及後藤葆真的書中錄出的。[9] 楊仁山在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中,對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批評,主要是「與經意不合處頗多」[10]。楊仁山在另一篇〈闡教芻言〉一文中,同樣批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說「覺其違經之語甚多[11]」。〈闡教芻言〉開頭即說:「古來闡教大士,莫不以佛經為宗,橫說豎說,皆不違經意。」而他認為,自己所提出來的批評,其用意在於:「今日所期於真宗者無他,唯在乎闡教之言,不背淨土三經耳!」 關於法然上人「闡教」,即詮釋佛典的方式,楊仁山指出,他的朋友、真宗僧侶南條文雄的詩稿中,有:「斷章取義大師眼,三經之要二三策」等語,可說是「深知本宗教旨者矣!」楊仁山認為,所謂「斷章取義」,必須要探究的是它是否「與全經意旨不相違」?如果相違的話,「則不得謂之釋迦教,則謂之黑谷教矣!」[12](按:「黑谷」是法然上人的稱號。) 除此之外,楊仁山又說,繼承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人,「不背淨土三經」的方法很簡單。他提出的建議是:「一切教規,概不更動,但將『捨聖道』之語,隱而不言。不過少小轉移之間,便成契理契機之教。」[13] 由此可見,楊仁山對於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意見主要有兩個方面,一是在對其詮釋經典(「闡教」)之時,斷章取義,另出新解。其二是指出其在義理上,主要的問題在於「捨聖道」,也就是對於「發菩提心」、「六度萬行」的全然捨棄。 關於後者,我們看到楊仁山先生的想法符合於漢傳佛教傳統的「四料簡」的立場,認為無論是「無禪有淨土」還是「有禪有淨土」,都是可以的[14]。而與法然上人認為,只有「捨聖道,歸淨土」才對,這是雙方根本的差異。 至於第一點,雙方的「闡教」是否「橫說豎說,皆不違經意」,重新輯出的楊仁山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的22條評語,以及後續的評點,都極為簡略,缺乏詳加論證的過程,只是簡要地說出自己的觀點;而日本淨土教的學者小栗栖香頂等人的論駁,雖然比較詳細,但是出於維護自己宗派的立場,很難展開實質的對話,導致整個討論終流於各說各話,頗為可惜。 這一場發生在清朝末年的論駁[15],藍吉富老師說:「當是有史以來,中日兩國佛教徒的第一次法義之諍。」[16] 楊仁山最後回顧整個論駁過程時說: 「前歲有〈闡教芻言〉及《選擇集》、《真宗教旨》之辯。逮頂師二書寄到,又不能已於言。既而思之,講論佛法者,期有益於人也。聞者既不見信,則所言便為無益。若再置辯不休,豈非同於流俗爭論是非乎?故於奉到大著二冊之後,但閱其意趣所在,不贊一詞也。深知彼此志願不同,弟以釋迦遺教為歸,不敢絲毫踰越。貴宗另出手眼,獨樹一幟,雖欲強而同之,其可得乎?」[17] 從楊仁山先生這一段話,可以看出他對這場論辯,流於各持已見,是引以為憾的。而他從一開始質疑日本淨土宗是「黑谷教」,不是「釋迦教」,到最後仍然認為「貴宗另出手眼,獨樹一幟」,可見楊仁山對於日本淨土教的看法也沒有絲毫改變。因此,藍吉富老師所說的「中日兩國佛教徒的第一次法義之諍」,雙方並沒有真正的交集。 2. 以新眼光看過去的傳統佛教
法然上人撰寫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經過700年,在日本形成深遠的信仰傳統之後,一旦來到漢傳佛教的淨土宗學者眼前,儘管雙方同樣信佛念佛,同樣持名不輟,同樣發願往生極樂淨土,但是卻在初次遭遇時,就對這部日本淨土信仰的奠基要典的教義詮釋表示無法接受,初步嘗試溝通之後,仍然各說各話,甚至相互否定[18]。這樣的現象雖然令人並不意外,但從另一角度來看,似乎也透露幾許的荒謬。 楊仁山先生與日本淨土教僧侶小栗栖香頂等人的「宗教內對話」沒有交集。經過將近一百年之後,隨著全球化程度的深入,隨著現代佛教學術研究的更新,隨著「宗教對話時代」的來臨,我們有沒有條件,或者有沒有機會,不再只是固執己見,不再只是「自是非他」,而能用新的眼光,重新看待由不同傳統中發展出來的佛教信仰?這是我們可以面對的新課題。 楊仁山先生以「闡教」,也就是「經典詮釋」,來界定他對於日本淨土信仰的質疑,可說是對問題的本質有清楚的認識。而「詮釋學」正是當代哲學研究的顯學,透過「詮釋學」的反省,應該可以為解決雙方的歧異,找到適當的途徑。 (一)從詮釋學的觀點來看中日傳統淨土宗教義的缺點 佛教是有經典的宗教,同時也相當重視信仰經驗的傳遞。佛教把信仰經驗稱為「宗」,經典稱為「教」[19]。「宗」與「教」形成一種相互支持,也相互規範的關係。關於宗與教,可以兩組常用語來說明其辯證的關係,此即「從宗出教,藉教悟宗」與「依文解義,三世佛冤;離經一字,等同魔說。」 「從宗出教」說明信仰經驗的優位性,但是「離經一字,等同魔說」又顯示經驗必須接受經典傳統的規範;「藉教悟宗」說明經典傳統可以指向信仰經驗的取得,而「依文解義,三世佛冤」則又指出經典的指向不能只有機械的、平面的理解,它「容許」或者「鼓勵」創造性詮釋與發展。宗與教這種「相互支持又相互規範」的動態關係,使佛教能夠在不離宗本的前提下,在歷史上開展出豐富多彩的面貌。 阿彌陀佛極樂淨土的信仰,是印度大乘佛教重要的組成部份。漢傳佛教信徒透過經典的傳譯,到西元3世紀末的西晉,開始出現了發願往生的信仰與行持。[20]雖然,宋代以後,漢傳佛教有「家家彌陀佛,戶戶觀世音」的諺語,反映淨土信仰的普及;而在日本,受到法然上人影響的淨土教(包括淨土真宗在內),也是日本影響最大的宗派。[21]但是,無可否認的是,淨土信仰在一些佛教徒心目中,存在著權威性不足的隱憂,譬如多有學者指稱淨土宗是「攝受愚下的方便教」[22]。即使是推崇淨土信仰的人,有些也認為淨土教理的難以說服人。譬如元代天如惟則禪師(?-1354年)的《淨土或問》說淨土宗:「本是易行易入之方,亦是難說難信之法。……其廣大既如彼,其簡易又如此,故雖智者亦不能無疑焉。」(T47.292中)先師李先生推崇淨土信仰,但也說:「彌陀法門在教理哲學方面,比起阿含、般若、禪,無可否認是更為疏漏。」[23] 平心而論,淨土宗在大乘佛教各宗中,教理的權威性不足,有其客觀的原因。譬如,漢傳佛教的大乘八宗中,三論宗、法相宗、真言宗,都源自印度大乘佛教的既存學派,宗依的經論和信仰經驗的傳承都十分完備而明確。天台宗、華嚴宗雖是漢地發展出來的學派,但同樣是傳承有據、宗依經論明確,教義思想完備而有特色。禪宗標榜「教外別傳」,自印度僧人達磨祖師傳法以來,歷代祖師以其堅實的修證體驗,活潑的方便施設,贏得人們的欽敬,終至席捲天下,多歸於此。至於淨土宗,雖然歷代以來,提倡者不乏其人,但是無論是從經典根據、教義體系和祖師傳承等各方面,都不如其他宗派明確,而且存在明顯的缺陷。因此,相對來說,比較容易被外人質疑它的權威性。 (1)漢譯淨土經典的資源缺陷 舉例來說,淨土信仰根本上是依據經典而成立的;如果沒有經論的證明,淨土信仰幾乎是不可能的。然則對於漢傳佛教的一些宗派來說,他們所依的經論是由該宗的祖師所翻譯或參與翻譯的,如鳩摩羅什之於三論宗、真諦與玄奘之於攝論宗、唯識宗。但是淨土宗人所依的經典,他們的譯者在整個信仰史上的角色,幾乎只是一個「名字」而已,少有決定性的影響。有影響的淨土宗祖師,「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」[24],他們的身份主要是經論的詮釋者。他們綴拾不同的譯者翻譯出來的各種經典,串結組成自己的理論,這樣是否能夠正確無誤的掌握經典的意旨,他們的權威性顯然略遜於能夠兼通梵漢的譯經三藏法師。 淨土信仰的根本經典《無量壽經》,相傳有12個譯本,今存5種[25]。經現代佛教學者的研究,5種譯本的譯者,只有時代最晚的唐譯本與宋譯本是明確而沒有問題的;前三部的譯者,有不少的異說。[26]影響最大的通行譯本,相傳是曹魏.康僧鎧所譯。但是,這一講法頗有疑問。其中,認為「譯者不是康僧鎧」,幾乎已是現代佛學界的定論,差別在於推定譯者是竺法護,或覺賢、寶雲而已。[27] 一個宗派,如果所宗依的根本經典,連它的翻譯者都難以考定,很容易讓這個宗派的學說陷入經典權威不足的危機。 《無量壽經》這個傳為康僧鎧譯的最通行譯本,雖然對於漢傳佛教淨土信仰傳統的形成,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,但是它的「權威性不足」,還反映在以下幾個現象:一是、在後來印度籍的譯師看來,它並不是理想的,或最可信的版本。印順法師曾經介紹《大寶積經》的編譯過程,指出:「『大寶積經』,共一百二十卷,是唐代的菩提流志(?-727),在武后神龍二年開譯,到先天二年編譯完成的。在中國佛教界,『寶積經』被稱為五大部之一,有著崇高的地位。這部『大寶積經』共有四十九會,也就是四十九部經的纂集。雖然是菩提流志奉詔翻譯,其實只能說是譯編。因為四十九會當中,如古人翻譯得很精確,就不再新譯。如古譯文義艱澀或者脫落,或者古人還沒有譯出的,這才加以翻譯。所以現在的『大寶積經』,實是多數人翻譯的編集。菩提流志新譯的,凡二十七會;古師所譯的,共二十二會。論卷數,菩提流志新譯的,不過三分之一。」[28]而在《大寶積經》中,第五會《無量壽如來會》就是菩提流志重新翻譯的。而且今存的五譯對照,明顯可以看出是唐譯與通行本內容與段落若合符節,應是出自同一梵本。顯然菩提流志對這個譯本並不滿意,所以他才必須重新翻譯。 (2)一些淨土宗大德詮釋經典的隨意性 通行譯本權威性不足,還表現在後代的佛教徒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嘗試會集各個譯本,雜揉成為「會集本」。這樣的嘗試,從南宋王日休居士(?∼1173)就開始了,王日休的會集本甚至在明代被收輯到大藏經(南藏)[29]中。其後,清代的彭紹升(1740-1796)、魏源(1794-1857),今人夏蓮居(1884-1965)也都製作了會集本。 首次製作此經會集本的王日休居士,對於唐.菩提流志譯本外的其他四個譯本,認為都有缺點,因此才會想要會集諸本[30],他說:「其大略雖同,然其中甚有差互……。又其文或失於太繁,而使人厭觀;或失於太嚴,而喪其本真;或其文適中,而其意則失之。由是釋迦文佛所以說經,阿彌陀佛所以度人之旨,紊而無序,鬱而不章。予深惜之,故熟讀而精考,敘為一經,蓋欲復其本也。」[31] 譯本不佳,如果要改善,必須找到原典,加以對照修訂,或者重新翻譯,是唯一可行的。在完全不理會原典的情況下,逕自會集不同的翻譯本,希望能透過對照去取,形成一本新的版本,從方法學上來說,根本上就難以成立。但是一部份淨土信仰極為虔誠的人,卻樂此不疲,再四為之;而且儘管自古以來,由會集本而來的質疑與爭議不斷,但卻仍然有人堅持[32]。究其原因,不能不歸因為通行的經典譯本本身就存在一些缺陷,導致後人在經典資源不足的情況下,不得不苦思解決之道。[33]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,就是我們發現一個令人訝異的現象:自古以來,部份弘揚淨土宗的祖師大德,在其著述中,經常出現故意改動經文的行為。這個現象也反映了淨土教雖是根據經典而成立,但是傳統上,部份人士對經典意旨的敬慎不足,也是不得不指出來的一個現象。 故意改動經文的祖師,以楊仁山先生評論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時提到的為例: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一章的第一段就是引唐.道綽的《安樂集》的話,其中有:「是故《大經》云:若有眾生,縱令一生造惡,臨命終時,十念相續,稱我名字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道綽引的《大經》,顯然是通行譯本《無量壽經》的第十八願之文,原來是:「設我得佛,十方眾生,至心信樂,欲生我國,乃至十念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唯除五逆,誹謗正法。」道綽的引用,顯然不是逐字逐句,而是逕自加上了自己的詮釋。楊仁山在此下的的評語是:「『縱令一生造惡』,經中無此六字。」[34] 事實上,以通行本《無量壽經》的譯文,與《安樂集》的引文相對照,豈只經中沒有「縱令一生造惡」這六個字,同時也沒有「臨命終時」的意思。「一生造惡的眾生,臨命終時,十念相續,稱我名字,得以往生」這是《觀無量壽經》下品下生的內容,道綽顯然是將它揉合進入,從而改動了《無量壽經》的原意。 日本僧人小栗栖真頂,在《念佛圓通》中,針對楊仁山的質疑,提出的辯解是:「道綽以《觀經》下下品釋《大經》第十八大願也,是道綽之為萬歲開凡夫往生之大道也。」[35] 稍曾讀過淨土經典的人,都能發現,道綽在此,的確是以《觀經》下下品釋《大經》第十八大願。但楊仁山要強調的,道綽既然前面有:「《大經》云」這三個字,他就必須強調「經中無此六字」。楊仁山針對小栗栖的回應,他的評語是:「道綽於願文內加此六字,開後人放肆之門,不可不辯。豈有刻其書而不檢其過耶?即如南嶽《大乘心觀》引《起信論》之語,添一『惡』字[36],蓮池已舉其錯。敝處刻藕益書甚多,亦時時論其錯處,不能為之迴護也。」接著又說:「第十八願末,明言『唯除五逆,誹謗正法』,道綽加六字於願文之中,顯違經意。遵經乎?遵道綽乎?」[37] 龍舟的《念佛圓通續貂》的辯解是:「惡人往生,《觀經》下品有明文,誰其疑之?但與第十八願『唯除逆謗』相違,是以古人通之甚勞矣。……故據《觀經》而回看《大經》,則雖加六字,何不可之有?綽公非違經也。不有綽公,則佛之悲懷,不顯於末季也;遵綽公則所以遵經也。」[38] 從雙方的往來論駁,可以看到:楊仁山在這裡提到的「開後人放肆之門」,表現出他對於漢傳佛教徒存在著「隨意增減經文之意,不表明這是自己的意見,而把自己的私意定位為經典原意」的風氣不以為然;楊仁山認為這樣的詮釋態度,是「放肆」的,而道綽是一個始作俑者。而日本僧人龍舟的辯護,則認為這樣的詮釋是,其目的在於會通《觀經》與《大經》的矛盾,目的在於突顯佛的慈悲本懷,因此是可以被容許的,甚至是「非如此不可的」。 這裡我們看到雙方認定的是同一個事實,也就是道綽的確改動了經意,但是一方認為這是「放肆」,一方認為「非如此不可」。雙方的歧異或者可以視為詮釋學中,不同詮釋層次的抉擇,而不是「孰是孰非」的問題。但是否可以這樣理解,還有待進一步的討論。 (3)新的時代精神與佛學研究給我們提供的新眼光 綜上所述,漢傳佛教淨土信仰的教義,雖然如道綽禪師在《安樂集》開宗明義所說,是「皆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」,但是根本經典譯本不佳[39]、不同的根本經典之間的主張矛盾[40],迫使古德必須加以整理,提出他們的詮釋與抉擇。這自然導致淨土宗的教義出現了比較紛雜的面貌,新義時出。 同一信仰的人,對於經典有不同的詮釋,是很自然的。但是,如果是在同一個可以溝通的地理範圍中,就可以透過彼此的對話,以前述「宗」與「教」的辯證關係,來逐漸形成這一「信仰文化圈」中的共識,創造屬於他們這一地區的信仰形態。 楊仁山與淨土真宗信徒在一百年前的相遇,是漢地與日本兩個不同地理環境下,形成各自的淨土信仰的詮釋傳統之後,突然相遇。在此情況下,楊仁山認為日本的淨土宗,在教義的詮釋上走得太遠,給予誠懇而善意的批判。而日本淨土宗信徒的初步回應,只是為自己的詮釋傳統提出辯護而已。雙方的反應,可說是極為自然的,而且當時彼此的態度都還能夠相互尊重,展現「和而不同」的君子作風。 筆者認為,這樣的相遇,其實有助於漢地與日本兩個傳統的淨土宗信徒,都有機會重新省視自己的詮釋傳統是如何形成的?尤其是在梵文經典已經重新出土[41]、全球性的視野已經形成的時代裡,這樣的省視已經是擺在眼前的課題了。楊仁山與日本淨土教信徒相遇已將近百年;百年前雙方各說各話,百年後,如果後人對這場論駁的態度,仍然只能「自是非他」,不願意打開心眼,嘗試了解對方的長處,甚至醜化對方,就非常可惜了。[42] 藍吉富老師在〈佛教文化型態的形成及其發展〉一文中指出:「佛教發展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,至少已經形成了南傳、漢傳、藏傳、日本等四大系及其他若干支系」(如:中亞、越南、朝鮮、雲南大理、台灣等地的佛教) 的佛教文化。在這幾系之間,稍加比較,就會看出彼此有極大的差異。在教義、修持方法、教團生活、信仰對象等方面,幾乎都有南轅北轍的不同看法。」[43]漢傳與日本淨土宗之間的差異,也可以如此理解。藍老師認為:「佛教文化型態之多歧,是人類歷史上的既成事實。正視這一歷史事實,並進一步探討其成型或轉型的原委,當有一定的意義。」[44]筆者認為,這種開放而不封滯的胸襟,對於身處全球化時代的佛教徒來說,乃是一個必要的修養。 觀察並解讀不同傳統的淨土宗教義,尤其是解析他們如何「闡教」,即「詮釋經典」,能夠入乎其中又出乎其外,給予不同的詮釋以適當的定位,筆者認為可以借重當代哲學中的「詮釋學」作為工具。因為,詮釋學的起源,本是由西方人對於其宗教經典(《聖經》)的詮釋研究而來[45],對於佛教教義的研究具有適切的參考作用。已故的傅偉勳教授說:「一個偉大的哲學或宗教傳統……如佛教傳統……乃是一部創造的詮釋學史;而在各大傳統的第一流思想家,如……大乘佛教思想史上的龍樹、吉藏、智顗、法藏、慧能……幾乎皆可視如創造的詮釋學家。」[46]據此觀點,我們可以借用詮釋學的理論,幫助我們爬梳佛教史上的詮釋學現象。 傅教授在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一文中,把詮釋的方法所包含的五個辯證層次解釋得非常清楚。此即:一、「實謂」層次(原典實際上說了什麼?)二、「意謂」層次(原典所說的意思到底是什麼?)三、「蘊謂」層次(原典所說的可能蘊涵是什麼?)四、「當謂」層次(創造的詮釋學應當為原典說出什麼?)五、「必謂」層次(為了解決原典未能完成的思想課題,創造的詮釋學者現在必須實踐什麼?)。[47] 傅教授指出,這五個層次的個別功能:「實謂」層次基本上關涉到原典校勘、版本考證與比較等基本課題,屬於「前詮釋學」的原典考證。「意謂」層次是通過語意澄清、脈絡分析、前後文表面矛盾的邏輯消解、原思想家時代背景的考察等工夫,儘量「客觀忠實地」了解並詮釋原典或原思想家的意思,屬於依文解義的一種「析文詮釋學」。「蘊謂」層次則關涉種種思想史的理路線索、原思想家與後代繼承者之間的前後思維聯貫性的探討、既存的種種原典詮釋等,了解原典的種種可能的思想蘊涵,乃屬「歷史詮釋學」。「當謂」層次是詮釋者在原典的表面結構底下掘發深層結構,從中發現最有詮釋理據或強度的深層義蘊或根本義理出來,屬於「批判詮釋學」。「必謂」層次,創造的詮釋者不但為了講活原典的教義,還要批判地超克原典的教義局限或內在難題,稱之為「創造的詮釋學」。[48] 通過傅教授整理的這五個層次,我們可以看到,在前述「宗」與「教」所形成的相互支持,也相互規範的關係中,呈現出來立體的關係。它在前二個層次,講究的是力求經典意義的「客觀呈現」,在此基礎上,詮釋者可以有後三個層次的主觀經驗的參與。 前面提到,道綽禪師在《安樂集》中,改動《大經》之語,楊仁山先生認為「開後人放肆之門」,日本僧人龍舟則認為「不有綽公,則佛之悲懷,不顯於末季也」。據此,楊先生是站在「實謂」的層次提出批評,龍舟則是從「必謂」的層次,認為這樣的詮釋是「為了解決矛盾,講活原典的教義」而做的嘗試。雙方的指摘與辯護,並不全然沒有交集。 以下,我將以此作為參照,嘗試以新的眼光解讀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還其應有的定位。 3. 以新眼光讀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
(一)檢視《選擇集》所引的道綽、善導二師之言的詮釋學路徑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共16章。它的著述形式是先立章名,述其要旨,然後引一段經論之語,接著加以詮釋;在詮釋當中,多以自問自答的方式為之,其中有時也會再引述經典或古德的著述來說明。在全書的前面,標舉全書的宗旨是:「南無阿彌陀佛」「往生之業,念佛為本」。 從著作的形式來看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正是一本透過「詮釋經典」,來成立其教義的著作。要解讀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觀念的形成,首先可以審視它所援引的文段,觀察它的經典來源。 其16章的章名,及引用的經論之語,如下表所示:
透過上表,可以看出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引述詮釋的,除淨土三經外,絕大多數是善導大師的著述。法然在最末的〈慇懃付囑章〉中,自述其立教「唯用善導一師」、「偏依善導一師」[49],大致不差。 (1)道綽《安樂集》「末法唯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」之詮釋學缺陷 依據前表,可以注意到,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所援引和詮釋的經典段落中,不是淨土三經與善導著述的,只有道綽《安樂集》、窺基《西方要決》與法照《淨土五會法事讚》三條而已;但是後二條都是補充性的。因此,單獨被援引、加以詮釋,並立為一章的,只有引道綽《安樂集》卷上,「立聖道淨土二門」這一段而已。而且這一段被放在開宗明義的首章「二門章」,佔有重要的位置。前面提到,楊仁山先生曾對日本淨土教提出的建議是:「一切教規,概不更動,但將『捨聖道』之語,隱而不言。不過少小轉移之間,便成契理契機之教。」[50]從這一點來看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〈二門章〉「道綽禪師立聖道淨土二門,而捨聖道正歸淨土之文」,正是中日兩個傳統的淨土宗,核心的差異之所在。 雖然道綽禪師的主張,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整體教義中,佔有如此核心的地位,但有趣的是,法然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最後一章,在說明他為什麼「唯用、偏依善導一師」時,特別談到他之所以「不依不用道綽」[51]的理由,對道綽有所貶抑[52]。但事實上,法然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一書,首先依據、引用的,就是道綽的《安樂集》。法然在此,顯然有「自相矛盾」之過。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所引的「道綽禪師立聖道淨土二門」這一段文字,可能是《安樂集》最重要的一段文字,它在往後的歷史中,一再的被援引,已成為中日兩國淨土信仰者習以為常的觀念。但是這段文字,如果用詮釋學的方法來檢視,將發現它的大問題。 前面提到,楊仁山先生評論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時,曾就其援引的道綽《安樂集》之文,擅自添字改動經文的作法不以為然,批評道綽這種作法「開後人放肆之門」。事實上,檢視《安樂集》全書,可以發現雖然道綽開宗明義,表明該書的製作方法是「皆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」[53],但是他援引經論的態度非常隨便。在《安樂集》中,作為「證明」的經論,許多都不是原文的逐字引用。 筆者手邊有慧淨法師編譯的《安樂集要義》一書,其中的《安樂集》原文,還刻意把道綽援引經論的出處標示出來。如果是《安樂集》逐字引用的,就標示其原出處的卷次;如果不是逐字引用的,則嘗試把原出處找出來,標明是「某經論卷幾意」。「意」字即表示它不是逐字引用,而是引述其意。有些地方還會在「意」字之後加一「?」符號,顯然是標示者也無法確定道綽所謂「某經云」究竟是不是真的是出自「某經」,後人只能推定,而且推定的對不對,也無法確定。 筆者根據此書所標示的略加統計,《安樂集》卷上的「某經論云」總共有86處,逐字援引的有22處,而標示為「卷幾意」的有62處,打了「?」的有2處。換句話說,逐字用引的經文只有約四分之一。卷下逐字援引的約有三成。作為一部標榜「皆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」的著作來說,在援引經證時,卻不能力求忠實,七成以上的文字都不是「原汁原味」的,從方法學上來說,難免會有「不夠嚴謹」之嫌。 這樣的著述方式,很容易把作者對於經典的主觀理解,取代經典的原文;在不自覺之間,把「自己認為的」講成是「佛說的」。 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〈二門章〉援引的《安樂集》之文[54],其中援引的兩段經文,都有這樣的問題。第一段是:「《大集月藏經》云:『我末法時中,億億眾生,起行修道,未有一人得者。』」第二段是「《大經》云:『若有眾生,縱令一生造惡,臨救終時,十念相續,稱我名字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』」(T47, p13c) 第二段已如前述,是「以《觀經》下下品釋《大經》第十八大願」,這種「以經釋經」的作法,在詮釋學上的問題還不算大,但已經被楊仁山先生評為「開後人放肆之門」,但正如龍舟的辯解,這也可以是「解決矛盾,講活經典,必須如此」的一種途徑。 雖然楊仁山先生沒有指摘,但其實第一段的問題更為嚴重。筆者2006年4月有〈「末法」與「淨土念佛得度」考--由道綽《安樂集》衍生的重要觀念之檢討〉一文,對此作了較詳細的研究,指出《大集月藏經》根本找不到同樣的文段,即使以慧淨法師編譯的《安樂集要義》推斷,認為是「卷五五意」[55],但《大集經》卷55的可能文段,與道綽在《安樂集》中的詮釋相比,顯然被曲解了。筆者曾指出:「在根本的意趣上,『末法的眾生沒有得度的可能性』這個意思,在經文中是不存在的。因此,《安樂集》想要以他理解的《大集月藏經》來證明『末法眾生沒有得度的可能性』,究極而言,是過度推衍,以致推翻了經文原來有的『末法眾生也可以不久得住忍地』的意思。因此,它的引證從根本來說,是不能成立的。」 拙文還指出:「在佛經中,『末法』的概念主要談的是住持佛法的聲聞僧團的逐漸墮落、腐化、敗壞,強調的是在這樣的環境下,佛弟子應當如何潔身自愛,努力修學,護持佛法,而不是就此認為修道無望。」「《安樂集》推衍《大集月藏經》的經文,得到的『末法眾生沒有得度的可能性』這個主張,不但是《大集月藏經》原意中沒有的,也是其他這些大乘經中所沒有的。」 換言之,道綽在《安樂集》中,透過他「不夠嚴謹的援引」,創造了新的「經云」。根據這個被創造出來的經云:「我末法時中,億億眾生,起行修道,未有一人得者」,道綽提出了「唯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」的結論。根據道綽的這個結論,法然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一章就予以援引,且依之成立其核心主張:「且擱聖道門,選入淨土門」。 (2)漢傳與日本淨土教的「聖道.淨土觀」之對比 法然上人根據《安樂集》,將「聖道門」與「淨土門」作了清晰的界定,使之成為完全相異的兩種修行方式。法然的〈淨土宗大意〉中說: 「淨土宗之意者,立聖道、淨土二門,攝一代教。 聖道門者,於娑婆得道,自力斷惑出離生死之法門,故凡夫難修難行。 淨土門者,於極樂得道,他力斷惑往生淨土之法門,故凡夫易修易行。 何以故?彌陀本願之稱名,偏為凡夫之願行故。 聖道門之修行者,極智慧,離生死。 淨土門之修行者,還愚癡,生極樂。」[56] 這樣的詮釋,可以說完全是由《安樂集》的此段文字精確地推衍出來,而成為組織嚴謹、概念清晰的一種「判教」理論。 法然上人根據《安樂集》,以聖道、淨土二門,來分判整體佛教,並且加以取捨。這是漢傳與日本佛教兩個傳統下的淨土教理,觀念產生差異的重要關鍵之一。 這一觀念的起源,如前所述,是由道綽所創造的「《大集月藏經》云:『我末法時中,億億眾生,起行修道,未有一人得者』」這個原本不存在於經典中的講法衍生出來的。在日本,由於法然上人的提倡,產生了很大的影響。如果我們回過頭來看,關於「淨土信仰與整體佛法的關係」這一課題,漢傳佛教的淨土教理是如何詮釋的,將能發現兩大傳統確實存在著不同的見解。 以唐代曾經西遊天竺凡十三年,在天竺「遍問天竺三藏,學者所說皆讚淨土」[57],回國後,專門弘揚淨土法門的慧日慈愍(680-748)為例,他對這一課題的看法是:淨土門是佛教諸多法門中的一個,且是最為殊勝的一個。其《略新經論念佛法門往生淨土集》說:「菩提道八萬四千,其中要妙,省功易成,速得見佛,速出生死,速得禪定,速得解脫,速得神通,速得聖果,速得自在,速遍十方,供養諸佛,現大神變,遍十方界,隨形六道,救攝眾生,有進無退,萬行速圓,速成佛者,唯有淨土一門。盡此一形,專心修學,願生彼國,如是等法,悉皆咸就。」(T85.1241bc) 以「易行、速成」讚淨土門為最殊勝,卻沒有把它與其他法門對立起來,這樣的看法,應該說更接近於大乘佛教的正宗看法。如《大智度論》說到,在大乘佛教中,「念佛」是所有的菩薩行者共同的行持,也是最重要、最殊勝的法門之一。論云:「問曰:如菩薩三昧種種無量,何以故但讚是菩薩念佛三昧常現在前?答曰:是菩薩念佛故,得入佛道中,以是故念佛三昧常現在前。復次,念佛三昧能除種種煩惱及先世罪。餘諸三昧,有能除婬,不能除瞋;有能除瞋,不能除婬;有能除痴,不能除婬恚;有能除三毒,不能除先世罪。是念佛三昧能除種種煩惱、種種罪。」(T25.108c)《大智度論》的這一段話,是可與慧日慈愍的觀點相互印證的。 既然「念佛」是所有的菩薩行者共同的行持,那麼,應該說所有的大乘佛法,都是在信佛念佛的前提下,修習六度萬行,故能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因此,大乘佛教的「聖道門」,並不能以「自力斷惑出離生死之法門」來界定,它也包含著「他力斷惑」的因素在其中。因為「聖道門」仍然是在佛陀無量功德的怙佑下修習的。同樣的,「念佛」能夠使人「除種種罪、除種種煩惱」;而「種種煩惱的滅除」即是「現證解脫」之意。因此,「淨土門」也可能使人「於娑婆得道」。前引慧日慈愍的那一段話,就有這樣的意思。 漢傳佛教的淨土信仰,以念佛法門為最易、最速、最殊勝,並且三根普被的法門,但卻並不排斥布施、戒律、禪定、智慧的修習,乃是基於這樣的見解。永明四料簡說:「無禪有淨土,萬修萬人去」,這是「於極樂得道」的法門;「有禪有淨土,猶如帶角虎,現世為人師,來生作佛祖」,這是不排除「於娑婆得道」的法門。若依慧日慈愍的看法,唯依淨土一門,也能夠「現世為人師,來生作佛祖」,因為「有進無退,萬行速圓,速成佛者,唯有淨土一門」。 用漢傳佛教的觀點來看,法然上人提倡的是一種「無禪有淨土」的法門。這種法門理應得到漢傳淨土信仰者起碼的認可與尊重。因為它至少能夠「萬修萬人去」!而且,根據龍樹《大智度論》與慧日《往生淨土集》對於淨土念佛的看法,「唯行念佛」本身就是「有進無退,萬行速圓,速成佛道」的法門,因此,也不能排除日本淨土宗行者也能夠「於娑婆得道」的可能性。因此,漢傳的淨土信者應當如此包容日本淨土宗的教義與行持。 但是,從法然上人的觀點,他是不認同「有禪有淨土」的。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〈二門章〉說:「淨土宗學者,先須知此旨,設雖先學聖道門人,若於淨土門有其志者,須棄聖道,歸於淨土。例如彼曇鸞法師,捨四論講說,一向歸淨土;道綽禪師,擱涅槃廣業,偏弘西方行。上古賢哲,猶以如此,末代愚魯,寧不遵之哉!」事實上,古代提倡淨土之人,也有歸心淨土,而不棄聖道的。如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所引的天台智者、新羅元曉等等都是。在法然之前,日本提倡淨土信仰最力的惠心僧都源信,也是天台宗的研究者。法然上人滯於道綽禪師自創的《大集月藏經》之說,而形成了他的觀點。淨土一門廣大,而自封滯之,漢傳佛教信徒應為他感到可惜。然而,法然淨土教的特色,卻也因此鮮明起來,也因此創造了新的淨土信仰傳統。 (3)善導如何抉擇「正定之業」與「《觀經》眼」的詮釋學缺陷 如前表所示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主要根據的是善導大師的著作。在《選擇集》中引用到的善導大師著作,有《觀經疏》、《觀念法門》、《往生禮讚》、《法事讚》等四部。其中,最為重要的,當然是《觀經疏》。法然上人曾經自述,在修學的過程中,自認為「已非戒定慧三學之器」,而困惑於「此三學外,有相應我心之法門耶?有堪能此身之修行耶?」之時,讀到了善導大師《觀經疏》:「一心專念彌陀名號,行住坐臥,不問時節久近,念念不捨者,是名正定之業,順彼佛願故」這段文字,而認為得到解答。[58] 事實上,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中,所有援引的善導大師著作的第一段,就是《觀經疏》卷四〈散善義〉的這段文字[59];第二章〈正行章〉的內容,就是在詮釋此段引文。 《觀經疏》是劉宋西域三藏畺良耶舍(383-442)譯《觀無量壽佛經》的疏釋。「註疏」的著作形式,是以隨文註解的方式來詮釋經典。楊仁山先生在〈評小栗栖《念佛圓通》〉一文,曾針對善導的《觀經疏》有一句簡單的評點:「以疏輔經,不以疏掩經。慎之!慎之!」[60]楊先生在這裡提出的是一個詮釋學的原則:註疏既然是經典的詮譯,那麼它的詮釋應該是在不違背原意的情況下提出的。 日本真宗僧人龍舟的《念佛圓通續貂》,對於楊先生的這個評語之回應是:「按本宗固以疏輔經,何以疏掩經乎?……經意由善導始顯焉,何掩之云乎?」[61] 楊先生認為善導的《觀經疏》恐有「以疏掩經」之嫌,卻沒有提出詳細的說明;龍舟認為《觀經疏》沒有「以疏掩經」之病,反倒是「經意由善導而始顯」,也卻沒有提出詳細的說明。這種對話的方式,正可謂「各說各話」。但重點是,雙方都認同那一個「詮釋學原則」,即「以疏輔經,不以疏掩經」,「詮釋應該在不違背經典原意的情況下提出」。 道綽禪師在《安樂集》中,也提出了類似的原則。他說:「凡菩薩作論釋經,皆欲遠扶佛意,契會聖情。若有論文違經者,無有是處。」(T47.10a)足見無論古今的淨土學者,都認同這樣的原則。 在此共識下,讓我們回到善導大師《觀經疏》,看看這段文字是怎樣提出的。 讓法然上人在疑惑難解時,得到救贖靈光的那一段文字,是善導大師在註釋《觀無量壽佛經》「上品上生段」的「何者為三?一者至誠心,三者深心,三者迴向發願心。具三心者,必生彼國」時說的。在這裡,善導大師用了近3500字,去詮釋這28個字。因此,這段文字與其說是「註釋」,不如說是在提出自己的主張。 也就是說,這一段讓法然上人頂戴不已的文字:「一心專念彌陀名號,行住坐臥,不問時節久近,念念不捨者,是名正定之業,順彼佛願故」,並不能從所註釋的經文「何者為三?一者至誠心,三者深心,三者迴向發願心。具三心者,必生彼國」中導出。善導大師提出此一判定,也就是「依據佛的本願,往生淨土的正定之業是什麼」之一問題的答案,是別有依據的。 《觀無量壽佛經》的內容,是釋迦牟尼佛因韋提希夫人所請,開示如何往生極樂淨土的方法,即十六觀。十六觀中的前十三觀,是以定心觀想極樂淨土的依正莊嚴,後三觀,即是九品往生,明無論善惡罪福,願求往生者,佛即來迎。 從「專心繫念」的十三觀,到下品下生的迴心稱念佛名,通貫其中的,就是聞知阿彌陀佛極樂淨土,而願意往生。這與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:「設我得佛,十方眾生,至心信樂,欲生我國,乃至十念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是符合的。 在《觀無量壽經》的十六觀中,「至心信樂,欲生彼國」有時表現為「觀察思惟極樂淨土依正莊嚴」,有時表現為「以此功德善行,迴向發願,願生彼國」(上品上生乃至中品中生),有時表現為「聞阿彌陀國土樂事、法藏比丘四十八願,聞此事已,尋即命終」(中品下生及下品中生),有時表現為「合掌叉手,稱南無阿彌陀佛」(下品上生及下品下生)。 由此可見,從《觀無量壽經》來看,聞知阿彌陀佛淨土,而心生嚮往,無論此人罪福多少,時節久近,以及表達願生心的形式如何,佛皆來迎。在各種表達願生心的形式當中,「稱南無阿彌陀佛」只是其中的一種,而不是唯一的一種。但是善導大師卻在註解此經時,卻認為只有「念念不捨地稱念阿彌陀佛名號」是往生淨土的主要行業:「一心專念彌陀名號,行住坐臥,不問時節久近,念念不捨者,是名正定之業,順彼佛願故。」 善導大師的這一主張,並不能在《觀無量壽經》中找到確切的根據。因為一方面,它顯然並不是根據所釋的這段經文:「何者為三?一者至誠心,三者深心,三者迴向發願心。具三心者,必生彼國」中導出的;另一方面,在全部的經文中,雖然在「下品上生」及「下品下生」提到了稱佛名號,但其描述的場景都只是臨命終時,短暫的稱名,而不是「無論行住坐臥,不問時節久近,都要念念不捨地稱佛名號」。 善導大師在《觀經疏》提出來的依據是相當突兀的,就是在註釋《觀無量壽佛經》〈流通分〉的「佛告阿難:『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』」時,說這一段文字的意思是要:「正明付屬彌陀名號,流通於遐代。上來雖說定善兩門之益,望佛本願意在:眾生一向專稱彌陀佛名。」(T37.278a) 從《觀無量壽經》的敘述脈絡來看,佛說完「十六觀」,也就是眾生如何能夠往生極樂淨土的因緣之後,結束了「正宗分」,也就是本經的主要內容。接著經文提到,「說是語時,韋提希與五百侍女,聞佛所說…願生彼國。…無量諸天,發無上道心。」這一小段是「利益分」。 接下來,阿難請教佛陀:「當何名此經?此法之要,當云何受持?」以下是「流通分」。 「利益分」和「流通分」都是佛教經典常有的敘事格式,在簡單數語中,「利益分」主要在表達「正宗分」的內容能夠利益眾生,「流通分」在表達聽聞經典的人願意使「正宗分」的內容能夠被受持流通。這些都是佛教經典慣常的隨附部份。 佛陀在此經的「流通分」中,對於阿難的付囑有二段,一是在說出本經的命名之後,說:「汝當受持,無令忘失」。這顯然是要阿難記著「正宗分」(即十六觀的「定散兩門」)的內容,加以流通。二,又說明「行此三昧者」能夠得到的利益,然後又說: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。」如果它的意義,真的就是如善導大師的所的,是「上來雖說定善兩門之益,望佛本願意在:眾生一向專稱彌陀佛名」的話,這等於是在否定「正宗分」所說的全部內容(定善兩門),而應當流通的,反而是在「正宗分」中未曾詳加論述的「稱佛名」。因此,筆者認為,這樣的詮釋是非常突兀的。 如果善導大師的詮釋是對的,那麼,這一段文字,不能叫作「流通分」,而應叫作「不流通分」才對。 如果此經的真意,是為了說明「佛的本願在於:要眾生一向專稱彌陀佛名」的話,為什麼佛不能在「正宗分」中正面宣說,而要用這麼詭異的方式,在「流通分」中,先是付囑阿難「汝當受持(前面所說的十六觀),毋令忘失」之後,接著又表示:「上來雖然詳細介紹了十六觀的定散兩門,但是我的本意,並不願意這些內容流通」?這不是暗指佛陀「故意講一大堆廢話」嗎?[62] 善導大師的這個意思,經過法然上人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十二章〈付囑念佛章〉的詮釋更加的清楚:「當知隨他之前,雖暫開定善散門,隨自之後,還閉定散門。一開之後永不閉者,唯是(稱名)念佛一門。」如果法然這個理解是對的話,那麼,等於是說《觀無量壽經》該說的(希望眾生行住坐臥念念不捨地專稱佛名)一個字都沒有說,不該說的(定散兩門)卻是其全部的內容。而其依據,只是一句意義不甚明確的話: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。」而這句經文的意義究竟應當如何理解,尚待推敲。 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」這句經文,它的意義並不明顯,關鍵在於「是語」,究竟指的是什麼並不明確。它可能指的是「整部經」,也就是等同於前文所說的:「此經名《觀極樂國土無量壽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》,亦名《淨除業障生諸淨佛前》,汝當受持,毋令忘失。」 若是這樣,那麼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」的意思,就是說:「你要好好的傳持這部經。傳持這部經,就等於是在傳持無量壽佛的名。」換言之,流通此經,即等同於流通佛名。「佛名」與本經的內容並不是相互拒斥的關係,而是等同的關係。因此,正確的理解應該是「上來廣說定善兩門之益,即此二門以顯明無量壽佛之名。」如果是這樣詮釋的話,本經正宗分所說的定善兩門的內容,與「佛名」是等同的。[63] 「是語」還有一個可能的解釋,就是指「佛名」本身。也就是說,佛講完「正宗分」的定散兩門,並且要阿難「受持,毋令忘失」,之後,突然又說:「你應當好好持這句話。所謂『持這句話』,指的就是『持無量壽佛之名』。」這樣的解釋,可能比較接近善導大師的理解。但是,它的問題是,它像是天外無端飛來一筆。前面才剛剛說:「你要受持此經,勿令忘失」,隨後又接著說:「忘掉我剛才講的那些定善散善,我真正希望你持的,就是無量壽佛之名。」無論從文義的連貫,還是從常理來說,這樣的詮釋都是極為突兀的。 當然,這裡所討論的問題,屬於傅偉勳教授所說五個詮釋學層次中的「意謂」層次,也就是應當如何客觀地解讀文字的問題。解決此層次的問題,固然可以從上述的邏輯同一性、前後文意脈絡查考等方法來討論。還可以一提的是,此經的譯者畺良耶舍是一位教授禪觀的西域人。 梁.慧皎《高僧傳》說,畺良耶舍「雖三藏兼明而以禪門專業,每一游觀或七日不起,常以三昧正受傳化諸國。以元嘉之初,遠冒沙河,萃于京邑,太祖文皇深加嘆異。初止鍾山道林精舍,沙門寶志崇其禪法。沙門僧含請譯《藥王藥上觀》及《無量壽觀》,含即筆受。以此二經,是轉障之秘術,淨土之洪因,故沈吟嗟味,流通宋國。」(T50.343c)以譯師的所學來看,說他所譯的經典中介紹的禪觀,不是為了如經修習,其目的只是為了「暫開還閉」,恐怕也很難說得通吧! 由此可見,善導大師在《觀經疏》中,透過對《觀經.流通分》的詮釋,用以推斷阿彌陀佛的本願,是要眾生「一向專稱彌陀佛名」,從依文解義的「析文詮釋學」來看,是相當牽強的。 然而,這一牽強的詮釋,卻是善導大師詮釋《觀無量壽經》最重要的關鍵。日本淨土學者依之,稱之為「《觀經》眼」[64]。法然上人甚至指出,他在日本成立「淨土宗」的唯一依據,就是善導《觀經疏》的這一段文字。[65] 正是因為善導大師《觀經疏》的詮釋,出現了牽強扭曲的情形,因此楊仁山先生提出了「以疏輔經,不以疏掩經。慎之!慎之!」[66]的評語;也因為這一詮釋是法然以下的日本淨土宗的立教之本,因此龍舟對楊先生的這個評語之回應是:「經意由善導始顯焉,何掩之云乎?」[67]從這裡,我們看到一個詮釋學的歷史之斷裂的發生:接受善導大師的「武斷、曲解」的,久而久之,逐漸形成一個特殊的傳統支系;而不接受其「武斷、曲解」的,則指責他們背離了傳統。 (4)善導改寫《大經》「第十八願文」的詮釋學缺陷 善導大師在《觀經疏》中確認「阿彌陀佛的本願究竟為何」的方式,是透過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」這句經文而作的推斷 (「望佛本願」的「望」字有「推斷」之意) 。但是,讀過淨土三經的人難免提出一個疑問,即:「阿彌陀佛本願的內容,在《無量壽經》就有詳盡的敘述,明明白白地在那裡,並不須要經過『推測』才能確定呀!」要理解彌陀本願的意義,為什麼不根據明顯的《無量壽經》,反而要試圖從隱晦的《觀無量壽經》〈流通分〉中「勾沈」而出呢? 顯然善導大師認為《無量壽經》所說的並不明確,所以彌陀本願的內涵須要透過《觀無量壽經》〈流通分〉的那一段話才能夠斷定。為什麼善導的判斷與一般讀者的常識不同呢?筆者認為,乃是因為康僧鎧(?)所譯的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,雖然是阿彌陀佛的本願,但是它的譯語並不夠完美,必須重新理解,甚至加以改寫。 法然完全理解善導大師的這一心意,因此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三章〈本願章〉所引的,就是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:「設我得佛,十方眾生,至心信樂,欲生我國,乃至十念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緊接著又引了兩段善導大師對此文的轉譯: 《觀念法門》引上文云:「若我成佛,十方眾生,願生我國,稱我名字,下至十聲,乘我願力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 《往生禮讚》同引上文云:「若我成佛,十方眾生,稱我名號,下至十聲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:彼佛今現,在世成佛,當知本誓,重願不虛,眾生稱念,必得往生。 兩相對照,可以看到善導把「至心信樂,欲生我國,乃至十念」改寫成:「稱我名號(名字),下至十聲」。 顯然,善導大師知道「十念」並不等於「十聲」,否則他就不須改寫,直接沿用即可。正因為善導大師認為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的意義不完全符合他的需要,因此,他才有必要根據《觀無量壽經》〈流通分〉的「汝好持是語。持是語者,即是持無量壽佛名」,來推斷阿彌陀佛的本願是「要眾生稱佛名號」,並且據此改寫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為:「若我成佛,十方眾生,願生我國,稱我名字,下至十聲,乘我願力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 這也是為什麼法然上人認為,他成立淨土宗的根據,不是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,而是「依善導《觀經疏》中付囑文立之」[68]。 然則,善導大師的轉譯是否合乎詮釋學的常規,是他們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。 從《無量壽經》梵文本的考查,可以進一步確定善導大師的改寫是不符合原意的。筆者在2006年有〈稱名「念念不捨」考:從《無量壽經》到善導大師與法然上人的轉折〉一文,加以論述。 筆者在該文中,依英國學者F. Max Mueller根據梵語《無量壽經》譯成的英譯本,再譯為漢文為:「世尊!無量無邊佛國的眾生,在我得菩提之後,如果他們聽到我的名號,想要出生在我的佛國,以圓滿他們所累積的功德;除非他們曾經犯了五逆之罪,或者曾經毀謗正法,否則即使他們只重複這樣的想法十次,卻無法生於我的佛國的,那麼我就不取正覺。」 唐.菩提流志譯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的譯語則是:「若我證得無上覺時,餘佛剎中諸有情類,聞我名已,所有善根心心迴向願生我國,乃至十念,若不生者,不取菩提;唯除造無間惡業,誹謗正法及諸聖人。」(T11.93c)據此,「十念」指的是「心念」而非「口稱」至為明顯。 關於「十念」的梵語,日本佛教學者藤田宏達〈淨土教中行之中心問題〉[69]一文曾加以解說。這裡引用兩段,第一段是: 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之「乃至十念」之相當梵文明白說明「即使由此生起十念」(antaso
dasabhis cittotpada-parivartain),這同樣表現在三輩段下輩文中有所說明。即依據《無量壽經》「乃至十念」,相當梵文中說:「即使由起十心」(dasacittopadat),應該注意,更在《無量壽經》「乃至一念」,梵文是「即使生起一念」(antasaekacittotpadenapi)幾乎是同樣的使用。 (5)善導《觀經疏》「彌陀光明唯攝念佛人」的詮釋學缺陷 第七〈攝取章〉所立的宗旨是:「彌陀光明不照餘行者,唯攝取念佛行者」,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觀念。 《無量壽經》的「序分」中,談到來會的菩薩大士所具備的德行,其中有:「以不請之法,施諸黎庶。如純孝之子,愛敬父母,於諸眾生,視若自己。」(T12.266b)又說諸佛之德,有:「如來正覺,其智難量,多所導御;慧見無礙,無能遏絕。」(T12.266c)換句話說,菩薩大士與諸佛如來,無論是出於主觀的意願,還是客觀的能力,都沒有被他拒絕的眾生。諸佛菩薩「以不請之法,施諸黎庶」,成就「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」,這是佛教的常說。但是法然上人在這裡的立義,顯然與此常說相反。這樣的講法,它有沒有經典的根據呢? 〈攝取章〉先引的經典是《觀無量壽經》:「無量壽佛有八萬四千相,一一相中各有八萬四千隨形好,一一好中復有八萬四千光明,一一光明遍照,十方世界,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。」(T12.343b) 然後引善導大師的《觀經疏》對這段經文的詮釋:「從『無量壽佛』,下至『攝取不捨』以來,正明觀身別相,光益有緣。即有其五:一明相多少,二明相好多少,三明光多少,四明光照遠近,五明光所及處,偏蒙攝益。」(T37.268a) 由此可見,因為善導大師的《觀經疏》把「一一光明遍照,十方世界,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。」解釋為「光所及處,偏蒙攝益」,也就是說,阿彌陀佛的光明,只攝取念佛的眾生。因此,法然根據善導的解釋,說:「彌陀光明不照餘行者,唯攝取念佛行者」是順理成章的。 〈攝取章〉又引善導大師的《觀念法門》云:「又如前身相等光,一一遍照十方世界。但有專念阿彌陀佛眾生,彼佛心光,常照是人,攝護不捨,總不論照攝餘雜業行者。」(T47.25b)《六時禮讚》云:「彌陀身色如金山,相好光明照十方,唯有念佛蒙光攝,當知本願最為強。」(T47.446b)由此可見,「彌陀光明不照餘行者,唯攝取念佛行者」是善導大師一貫的見解,而為法然所接受。 但是這樣的解釋,認為「阿彌陀佛的無量光明,只攝取念佛的行者,對其他的行者,則不照攝」,不能不讓人啟疑。因為這等於是說,阿彌陀佛的光明攝取,是有局限的、有差別的,與「阿彌陀佛」的意思,也就是「無量光佛」、「無礙光佛」等意義不同。而且,《觀無量壽經》這段經文之後,接下來就界定說:「佛心者,大慈悲是,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。」(T12.343b)「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」不是恰恰與善導大師用「親緣」、「近緣」、「增上緣」來說明「佛光普照,唯攝念佛者」相反的嗎?因此,筆者認為,善導大師的詮釋可能有商榷的餘地。 《觀無量壽經》是淨土三經中,唯一沒有梵文本的,同時也沒有西藏語譯本,因此無法從不同語言的譯本去探討原意。《觀無量壽經》只有一種漢譯本,所以也沒有異譯本可以比對。但此經有其他的註釋書,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,以其他註釋者的意見來作比對。 在現存的《觀無量壽經》諸註釋中,時代最早的應屬淨影慧遠(523-592)的《觀無量壽經義疏》。翻閱淨影的註疏,發現他對此段經文斷句,與善導的不同。他認為:「無量壽佛有八萬四千相,一一相中各有八萬四千隨形好,一一好中復有八萬四千光明,一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。」此句以上,是分別敘述阿彌陀佛真身的相狀,以下「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其光、相、好,及其化佛,不可具說,但當憶想,令心眼見。」是「總以結勸」。[70] 淨影的斷句可能是較合理的。一方面,《觀無量壽經》這一段經文主要在描述如何「觀無量壽佛的身相光明」。「無量壽佛有八萬四千相,一一相中各有八萬四千隨形好,一一好中復有八萬四千光明,一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。」從文句的形式和意義來說,都是適當而完整的。「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其光、相、好,及其化佛,不可具說,但當憶想,令心眼見。」這句話的詞語結構完整,如果沒有「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」則變成沒有主詞的句子。因此淨影的斷句是比較合理的。 善導的斷句,把「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」加到形容阿彌陀佛的相好中,接在後面,變成「無量壽佛有八萬四千相,一一相中各有八萬四千隨形好,一一好中復有八萬四千光明,一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。」意思是說,佛的「相」中的「好」中的「光明」會攝取不捨念佛眾生。這樣理解,一方面在文詞上變成倒裝句,且字詞不太通順。另一方面,說「佛的光明」會「攝取不捨念佛眾生」,從意義上也有疑滯。因為說佛身的光明「遍照」十方世界,是合理的;說光明能夠「攝取」,意義比較不通;「光明」是色法,而非「心法」,能「攝取不捨念佛眾生」應是「佛心」而非佛身。 因此,《觀無量壽經》接下來說:「作是觀者,名觀一切佛身。以觀佛身故,亦見佛心。佛心者,大慈悲是,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。」這段話,不但顯明以上是「觀佛身」,而且以「大慈悲是,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」來說明佛心,也顯明佛對眾生的攝受是沒有差別的。 「佛身光明,遍照十方世界」和「佛心慈悲,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」是佛教的通義,淨土經中所說的阿彌陀佛也是如此。如《阿彌陀經》說:「彼佛光明無量,照十方國,無所障礙,是故號為阿彌陀。」(T12.347a)《無量壽經》說:「無量壽佛,光明顯赫,照曜十方,諸佛國土,莫不聞焉。」(T12.270b)法然說:「彌陀光明不照餘行者,唯攝取念佛行者。」意思是說,彌陀佛光不照非念佛者,即是「佛光有所障礙」之意[71]。 《無量壽經》又說,極樂世界的諸菩薩:「於諸眾生,得大慈悲,饒益之心;柔潤調伏,無忿恨心;離蓋清淨,無厭怠心……其大悲者,深遠微妙,靡不覆載。」(T12.273c-274a)菩薩尚且如此,何況是佛?因此,說阿彌陀佛有所不照、不攝,是無法想像的。而這卻是善導與法然的重要主張,而此主張並無法由其他經句作為佐證,只有一個可能由誤讀《觀無量壽經》而來的孤證。 從「與佛教通義相違」,加上「斷句誤讀的可能性」,還有「無其他經證」都使得第七〈攝取章〉所立的宗旨:「彌陀光明不照餘行者,唯攝取念佛行者」難以成立。 (二)檢視《選擇集》自身的詮釋學路徑 以上主要檢視的是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所引用的道綽、善導著作中的詮釋學瑕疵。以下開始,檢視作者法然上人在詮釋經典時存在的問題。 (1) 從「無緣大慈的佛」到「不憶念眾生的佛」(第二〈二行章〉)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七〈攝取章〉所引的,還有《觀經疏》卷三的下一段文字,即善導大師把「一一光明遍照,十方世界,念佛眾生,攝取不捨」解釋為「光所及處,偏蒙攝益」之後,又以「親緣」、「近緣」、「增上緣」來說明釋「何以佛光普照,唯攝念佛者」。其中的「親緣」是這樣說明的:「眾生起行,口常稱佛,佛即聞之。身常禮敬佛,佛即見之。心常念佛,佛即知之。眾生憶念佛者,佛亦憶念眾生,彼此三業不相捨離,故名親緣也。」(T37.268b) 法然上人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二〈二行章〉也引據善導大師的這一段文字,並作了進一步的推衍。他說:「眾生口不稱佛,佛即不聞之。身不禮佛,佛即不見之。心不念佛,佛即不知之。眾生不憶念佛者,佛不憶念眾生,彼此三業常相捨離,故名『疏行』也。」 法然的這一段文字,全是由《觀經疏》的文字,把「常」字改為「不」、「不」改為「常」而成。從邏輯來說,這樣的「翻對」改寫並不合法[72]。 而且,從法然的這個立義本身來看,也成為相當荒謬的「佛陀觀」。因為,如果法然的講法成立的話,阿彌陀佛的「聞、見、知、憶念」就變成被動的;如果眾生不「稱呼、禮敬、憶念」的話,阿彌陀佛就茫然不聞不見不知。阿彌陀佛的「聞、見、知、憶念」,必須以眾生的主動發起為前提。這種被動地見聞覺知的佛,他的所知所見,一定是疏漏百出、極為狹窄的,怎能稱之為「正遍知」呢?怎能說他的光明是「遍照」呢? 楊仁山先生的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,對於〈二行章〉法然的「翻對」批評說:「如是翻對,是世俗見,即是非量,屬遍計性。」[73]「非量」是「不正確」之意;「屬遍計性」是「錯誤的猜測」之意。 同樣一段文字,《觀無量壽經》說阿彌陀佛是「以無緣慈,攝諸眾生」,經過善導《觀經疏》的詮釋變成「光所及處,偏蒙攝益」,到法然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的翻對,進一步變成「眾生不憶念佛者,佛不憶念眾生」。原來是主動、廣大、無礙的佛,經過兩層推衍,竟然最後變成被動、狹窄的佛。無怪乎楊仁山先生對此不以為然。 (2)從「不要捨專修雜」到「捨雜修專」(第二〈二行章〉) 第二〈二行章〉所立的宗旨是:「善導和尚立正雜二行,而捨雜行歸正行之文」。所引的根據是《觀經疏》第四,善導云:「若行後雜行,即心常間斷,雖可回向得生,眾名疏雜之行也。」 關於「雜行」的定義,善導云:「除此正助二行之外,自餘諸善,悉名雜行。」法然則解釋成:「此外,亦有布施、持戒等無量之行,皆可攝盡雜行之言。」「布施、持戒等無量之行」,乃指「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等六度萬行」之意。 法然在第二〈二行章〉又引善導《往生禮讚》之文:「若欲捨專修雜業者,百時希得一二……」。善導的原文,是勸人「不要捨專修雜」,但到了法然手上,加一轉語,變成要人「捨雜修專」。字序前後調動,意義在此偷換。 事實上,勸人不要「捨專修雜」和要人「捨雜修專」,意義是不一樣的。 善導的觀念,認為往生的因行,以讀誦淨土三經等、思惟觀察憶念極樂依正莊嚴、禮敬阿彌陀佛、稱唸阿彌陀佛名號、讚歎供養阿彌陀佛,這五種正行是最為切要的;其中念念不捨地稱唸名號更是切要中的切要。其餘的諸善,因為沒有那麼切要,因此稱為雜行。他認為,想要往生極樂淨土的人,不要捨棄切要的正行,而把精力置於次要的雜行。但是,法然上人經過一轉語,變成「必須捨棄六度萬行,專門來修稱名唸佛一行」。善導的原意,是要人分清「主要」和「次要」,到了法然變成要捨棄一切萬行,唯立稱名一行。二者的差異是很明顯的。 善導大師提倡的念佛,與六度萬行並沒有衝突。何以證明?如《觀經疏》第四,簡要敘述淨土信仰的內容是:「釋迦佛指讚彌陀,毀呰三界六道,專心念佛及修餘善,畢此一身,後必定生彼國」(T37.271c)、「釋迦所說相讚,勸發一切凡夫,專心念佛及修餘善,迴願得生彼淨土」(T37.272a)「專心念佛及修餘善」是連貫在一起說的。這與法然主張的「且拋諸雜行」是明顯不同的。[74] 又《觀經疏》第四,界定「念佛」的意義:「言『念佛』者,即專念阿彌陀佛口業功德、身業功德、意業功德,一切諸佛亦如是。又一心專念諸佛所證之法,並諸眷屬菩薩僧。又念諸佛之戒,及念過去諸佛、現在菩薩等難作能作,難捨能捨,內捨、外捨、內外捨。此等菩薩,但欲念法,不惜身財。行者等既念知此事,即須常作仰學前賢後聖捨身命意也。」(T37.273c)善導大師在這裡指出的是,念佛的人,既然知道佛的諸種功德,以及成就功德的因行,即須仰學前賢後聖的作為。而這些內容,不外即是布施、持戒等六度萬行。換言之,善導大師認為,念佛之人,仰學六度萬行,乃是必然的結果。這與法然主張的「且拋諸雜行(即六度萬行)」也是明顯不同的。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引善導大師《觀經疏》之文加以詮釋,卻得到與原著不同的見解。這樣的詮釋,連基本的屬於依文解義的「析文詮釋學」都不合格。事實上,法然如何從善導的著作推衍出他自己的主張?就只是把「不要捨專修雜」,講成「捨雜修專」而已。而這樣的詮釋,所犯的錯乃屬於基本的語意學、邏輯學的層次。事實上,在佛教的名著中,會犯邏輯層次錯誤的,實在是少之又少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是難得的一本。 (3)「無中生有、有卻成無」的「選擇本願」(第三〈本願章〉) 善導大師把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的「十念」改為「十聲」已如前述。又,法然把善導大師勸人不要「捨專修雜」改成了「捨雜修專」,而把往生的因行定為「唯有稱名一行」。法然在此基礎上,於第三〈本願章〉中,針對《無量壽經》阿彌陀佛的本願,發明了一個奇特的詮釋。 《無量壽經》卷上,敘述阿彌陀佛的本生──法藏比丘,在發無上菩提心之後,請世自在王佛為他開演其他諸佛淨土的清淨莊嚴,以協助他發「攝淨土願」。世自在王佛應其所請,廣說二百一十億佛剎(唐譯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作「二十一億清淨佛土」)的情況。據此,法藏比丘發了超越這些佛土的攝淨土願,其內容即以四十八願來呈現。 這一段經文,《無量壽經》的古譯本,《佛說無量清淨平等覺經》和《佛說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》都使用了「選擇」這個詞。前者說:「其佛則為選擇二百一十億佛國中諸天人民善惡國土之好醜,為選心中所願用與之。」(T12.280c)後者說:「其佛即選擇二百一十億佛國土中諸天人民之善惡、國土之好醜,為選擇心中所欲願。」(T12.301a)[75] 法然的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名稱中的「選擇本願」四字,顯然是由此而來的。 法然據此,發明了一個很特別的觀念來解釋何謂「選擇本願」。他說:「夫約四十八願,一往各論選擇攝取之義」[76],也就是說,四十八願的每一個願,都代表了法藏比丘在二百一十億佛土中,選擇了其中一種方式,而捨棄其他種方式來建立極樂淨土。 針對第十八願,法然進一步提出了一個詮釋,認為「選取專稱佛號」作為「往生行」,這就表示極樂淨土「排除」了其他各種善行,從而形成了極為怪異的理論。他是這樣說的: 第十八「念佛往生願」者:於彼諸佛土中,或有以布施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持戒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忍辱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精進為往生行之士,或有以禪定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般若為往生之土,或有以菩提心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六念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持經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持咒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以起立塔像飯食沙門,及以孝養父母,奉事師長等種種之行,各為往生行之國土等,或有專稱其國佛名為往生行之土,如此以一行配一佛土者,且是一往之義也。再往論之其義不定,或有一佛土中,以多行為往生行之土,或有多佛土後,以一行通為往生行之土,如是往生之行,種種不同,不可具述也。即今選捨前布施持戒乃至孝養父母等諸行,而「選取專稱佛號」,故云選擇也。[77] 關於法藏比丘在了解二百一十億佛土的清淨莊嚴之後,如何發願建立自己的淨土,印順法師的詮釋是:「阿彌陀佛本願,是選擇二百一十億國土而結成的。雖然淨佛國願,都存有超勝穢土的意識根源,但在形式上,彌陀本願,不是比對穢土而是比對其他淨土的。要創建一理想的世界,為一切淨土中最殊勝的。……依願文,這是一切國土中最理想的。所以說:『令我洞視(天眼通)、徹聽(天耳通)、飛行(神足通),十倍勝於諸佛』。『令我智慧說經行道,十倍於諸佛』。『令我頂中光明……絕勝諸佛』。」[78] 此義,唐譯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也說:「彼二十一俱胝佛剎,法處比丘所攝佛國超過於彼。」(T12.93b)換句話說,極樂淨土相對於二百一十億佛土,是超越它們、比它們更殊勝。但法然的詮釋卻認為是:「在二百一十億佛土的各種樣態中,選擇其中一種樣態。」 筆者認為,詮釋經典,本來就容許不同的詮釋。法然上人從古譯本中的「選擇」二字,得到靈感,提出自己的詮釋觀點,並不為過。但問題是,在《無量壽經》中,談到十方眾生如何往生的,有第十八願、十九願、二十願。綜觀這三願,談到極樂淨土所攝取的眾生,主要是「願生則生」,無論是「志心信樂,欲生我國,乃至十念」,還是「發菩提心,修諸功德,至心發願,欲生我國」、「聞我名號,繫念我國,植諸德本,至心迴向」都有此意。尤其是第十八願,其義至明。從第十九及二十願來看,「修諸功德」、「植諸德本」,這一「諸」字,顯見並不排除願生淨土的行人,可以「修諸功德」、「植諸德本」,也就是「布施、持戒……乃至孝養父母等諸行」。但是,法然這裡的詮釋,認為:「彌陀如來不以餘行為往生本願,唯以念佛為往生本願」,卻完全無視於第十九、二十願的存在,把「諸行」排除了,顯然違背了《無量壽經》的明文。 還應當指出的是,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的原文是「乃至十念」,指的是「心念」,而不是「十聲」。法然取善導的詮釋,再把它安在這裡,這樣就把原來經中不曾提到的「稱名」變成極樂淨土唯一的「往生之行」,卻把經中提到的「修諸功德」、「值諸德本」否定了。 解釋經典,卻可以完全相反過來,把經中原來沒有提到的「專稱佛號」說成「唯一的往生行」,把原文肯定的「修諸功德」,說成是「被排除的往生行」。這樣的詮釋法,是明顯違背經意的。 (4) 以稱名數量多少,定往生品位高低(第五〈利益章〉)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第五〈利益章〉先引《無量壽經》:「其有得聞,彼佛名號,歡喜踴躍,乃至一念,當知此人,為得大利,則是具足,無上功德。」和善導《往生禮讚》的「其有得聞彼,彌陀佛名號,歡喜至一念,皆當得生彼」二偈,主要在根據前一偈,試圖說明什麼是「念佛的無上利益」。 《無量壽經》的三輩往生人,都是「願生彼國」;而上輩人「修諸功德」,中輩人「多少修善」,下輩人「不能作諸功德」,顯然是依「念佛」之外的「餘行」功德,分別其往生之後品位的高下。 但是,法然卻根據「其有得聞,彼佛名號,歡喜踴躍,乃至一念,當知此人,為得大利,則是具足,無上功德」此偈,認為《無量壽經》只讚歎「念佛是無上功德」,其餘諸行則「捨而不歎,置而不論」,由此推論:「諸行多少」不是分別往生品位差別的根據,而是「唯就念佛一行,分別三輩」[79]。也就是,根據念佛的深淺或多少,來決定品位的高下。 法然這樣的詮釋,並不是全然不可能。但是,若我們就此再重讀《無量壽經》三輩往生文[80],看到的仍然是強調三輩人的諸行功德差別,在「一向專念無量壽佛,修諸功德,願生彼國」方面,看不出經文有強調其差別的跡象。因此,我們也不能不對法然的詮釋略作保留。 法然接著說:「若約念佛分別三輩,此有二意:一隨『觀念淺深』而分別之,二以『念佛多少』而分別之。」[81]換言之,法然認為,是「觀想念佛」的功夫深淺,和「稱名念佛」的數量多少,決定了品位的高下。 法然在此章,甚至還明文指出,每天稱名三萬遍以上的,就是上品上生;數量減少,品位就低下。一念乃至十念的,就是下輩人[82]。能夠把往生淨土的品位,如此明碼標價出來,只要看今生稱名的數目字,就知道來世往生的品位。由這一點來看,法然上人的淨土學,可謂獨步千古。 明.蕅益大師所作的《佛說阿彌陀經要解》有一段經常被引述的話:「文中『應當』二字,即指深信。深信發願,即無上菩提。合此信願,的爲淨土指南。由此而執持名號,乃爲正行。若信願堅固,臨終十念一念,亦决得生。若無信願,縱將名號持至風吹不入,雨打不濕,如銀�棸K壁相似,亦無得生之理。修淨業者,不可不知也。」[83]換句話說,蕅益大師從《佛說阿彌陀經》幾次強調:「若有眾生,聞是說者,應當發願,生彼國土」看出,往生淨土主要是接受佛之召喚而生起的「信願」,而不是稱名的多少、與功夫的深淺。漢傳佛教的淨土教與法然的淨土教,確有見解的不同。學者應該回歸根本經典,善加分辨。 事實上,若依《無量壽經》三輩往生段、《觀無量壽經》九品往生段,以及《阿彌陀經》再三強調「眾生聞者,應當發願」,都可以看出,眾生往生淨土的因緣,是聞知阿彌陀佛極樂世界的莊嚴,生起願生彼國的心念,就已成辦[84]。從其能夠往生淨土而言,是平等無二的;而其往生品位的差別,則決定於這些願生淨土的人,今生善行的差別。也就是說,「接受彌陀召喚的願生之心」,也就是依他力,成辦往生;但是此人今生的世出世間善、六度萬行的努力,仍可影響其往生後品位的高低。在這當中,「儘量多的稱佛名號,乃至一日數萬遍,念得愈多,品位愈高」,是淨土三經中從來不曾說到的。因此,接受彌陀召喚,願生極樂的人,應以蒙恩必得往生之安心,隨緣隨分修諸善,迴向已經必生的淨土。這是淨土三經的通義。強調稱名的數量,甚至作為往生品位高下的根據,並不是淨土三經典的內容。 (5) 「無上」之上,還有「十無上…恆沙無上」(第五〈利益章〉) 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在第五〈利益章〉中,接下來詮釋《無量壽經》「其有得聞,彼佛名號,歡喜踴躍,乃至一念,當知此人,為得大利,則是具足,無上功德」偈中提到的「一念」「具足無上功德」,他說:「『無上功德』者,是對『有上』之言也;以餘行而為有上,以念佛而為無上也。」這個詮釋是對的。但他接著說:「既以一念為一無上,當知以十念為十無上,又以百念為百無上,又以千念為千無上,如是展轉,從少至多,念佛�琩F,無上功德,復應�琩F,如是應知。」就曲解了經意。 因為「其有得聞,彼佛名號,歡喜踴躍,乃至一念,當知此人,為得大利,則是具足,無上功德」強調的是,即此一念就是「無上功德」。而「無上」是無法計數的。法然發明的「一無上」「十無上」「百無上」「千無上」「恆沙無上」根本就是亂講。數學的常識,一個「無限大」的十倍、百倍、千倍是一樣大的,因為仍然是「無限大」。如果有了「一無上」,還要追求「十無上」、「百無上」、「千無上」、「恆沙無上」,根本就不通。如果「十無上」比「一無上」大,那「一無上」就不是「無上」,自語相違故。 《無量壽經》偈語強調的是:接受彌陀召喚或邀請的那一念心,已經具足了無上的功德。法然顯然認為,有比這「一念」(法然理解為「一聲」)是更「上」的,也就是「十念、百念、千念,乃至恆沙數的念」。這樣的詮釋,似乎隱含著「一念」不是「無上」,所以才認為多多益善,顯然違失了經意。 (三) 結語: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成立的可能性 以上大略檢視了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在詮釋佛典時,存在的一些理論缺陷。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可以商榷的內容,當然不止這些,如果要詳論的話,還可以指出其他一些地方。但是本文的篇幅早已超過原先設想的太多,所以不擬再細論。 以上的評論,主要鎖定在傅偉勳教授所說的五個詮釋學層次中的「實謂」和「意謂」層次,也就是檢視其「闡教」是否具有足夠的客觀基礎,和邏輯合法性。傅教授提出「創造的詮釋學」,在於指出一個思想傳統(如佛教思想傳統)的延續、繼承、重建、轉化或現代化,可以怎樣進行。他說:「創造的詮釋學反對任何徹底破壞傳統的『暴力』方式,也不承認不經過這些課題的認真探討,而兀自開創全新的思想傳統的可能性。」[85]傅教授這裡說的「暴力」,指的是「曲解」或「武斷」這一類的,以主觀的構想,強加到經典詮釋上的作為。[86]楊仁山先生之所以指摘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「與經意不合處頗多」[87],主要的著眼點也應該在此。從上來指出的幾點,應足以顯明楊先生的評論並不是沒有根據的。 但是,筆者並不認為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提出的觀點,因此就完全沒有價值,或者完全不能成立。因為如果不追究法然上人如何得出其淨土信仰內容的詮釋過程,只看他得到的結論,也就是:在知見上,勸人了知自己實是愚頑的凡夫,應當信受彌陀的救度,而在行持上,不簡根器、不尚虛玄,唯是老實念佛,稱名不輟。這實在沒有偏離淨土三經的大意,甚至應當說,自有其簡要直截的風格,值得讚歎。 法然上人的淨土教理,主要的問題在於他除了「稱佛名號」之外,一切都「拋捨」的態度。這樣的態度,從整體佛教的觀點來看,當然是太過火了。因此,筆者認同楊仁山先生的意見:「一切教規,概不更動,但將『捨聖道』之語,隱而不言。不過少小轉移之間,便成契理契機之教。」[88]然則,從更寬泛的角度來看,法然之教是「無禪有淨土」之教,依漢傳佛教的「永明四料簡」,也是可以成立的。法然上人的立教,堅守「無禪有淨土」之教的立場,因而有種種看似「謗法」的講法[89],但究其實,其動機與心態並非出於毀謗佛法,相反的,乃是出於對佛教的深信之故。所以應該是無咎的。相反的,漢傳佛教既然主張「有禪有淨土」和「無禪有淨土」都是很好的,那麼,也就應當可以容許法然的主張,可以有其一席之地。 又,雖然上來指摘了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推衍經典以建構理論的過程存在一些缺陷。但是,平心而論,他的結論並不是沒有經典根據的。如信仰「唯依稱誦阿彌陀佛名號,念念不捨,得以往生極樂世界」,在後漢月支三藏支婁迦讖所譯的《佛說般舟三昧經》中,就說到了。這就是:「菩薩於此間國土念阿彌陀佛,專念故,得見之。即問:『持何法得生此國?』阿彌陀佛報言:『欲來生者,當念我名,莫有休息,則得來生。』」(T13.998a)《十住毘婆沙論.易行品》也說:「阿彌陀佛本願如是:若人念我,稱名自歸,即入必定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是故常應憶念。」(T26.43a)《大寶積經.無垢施菩薩應辯會》也說:「云何得淨土,及與清淨僧,智者得長壽?稱名獲安樂,方便至彼岸,見諦不取證,能度無量眾,勸樂行善根。」(T11.560c)又,專稱佛名即得見佛,如《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提到了「速得無上正等正覺」的「一行三昧」,其修法是:「善男子善女人欲入一行三昧,應處空閑,捨諸亂意,不取相貌,繫心一佛,專稱名字。隨佛方所,端身正向,能於一佛念念相續,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。」(T8.731a) 關於只依信佛念佛,不依凡夫的善行,即得往生極樂淨土。《阿彌陀經》:「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」。穆勒博士依據梵本所作的翻譯為:「眾生往生於阿彌陀如來的佛國,並不是由於此世(this present life)實踐的善行所導致的結果。」[90]直接顯明此義。《無量壽經》的下輩往生段,也是其明證:「其有至心,欲生彼國,假使不能作諸功德,當發無上菩提之心,一向專意,乃至十念,念無量壽佛,願生其國。若聞深法,歡喜信樂,不生疑惑,乃至一念,念於彼佛,以至誠心,願生其國。此人臨終,夢見彼佛,亦得往生。」 (T12.272c) 依此數段經文,法然經過「捨閉擱拋」所剩下來的「唯稱佛名號,念念不捨」的淨土教,至少可以確立,無可動搖。 筆者認為,對於日本淨土信仰無須深責的另一個理由是,從法然上人撰寫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(1198年)以來,己經有眾多佛教學者為此往復論戰過了。此書初問世時,先後有公胤《淨土決疑抄》、明惠《選擇集摧邪論》及《摧邪論莊嚴記》等書加以批判[91]。法然上人寂後,天台宗僧撰《彈選擇集》,法然的弟子隆寬撰《顯選擇集》,後來(1227年)還因此引發武力衝突,導致法然上人的遺體不得不被遷葬、火化,朝廷下令禁止念佛、法然門人多人被流放的「嘉祿法難」[92]。後來,日蓮宗的創始者日蓮大聖人,寫了〈立正安國論〉,極力批判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並在文應元年(1260年)呈給幕府。結果引發信仰淨土宗的當權者,及淨土宗人襲擊日蓮,其後還有一連串對日蓮的攻擊與流放[93]。即使經過這樣的慘烈的爭論,甚至由此引發被宗教迫害,與對他人實施宗教迫害,但雙方並沒有因此而消滅,而仍然各行其是,淨土系與日蓮系仍是今天日本最主要的兩種佛教信仰型態[94]。 筆者相信,經過激烈的論辯之後,日本淨土宗的教義,在鞏固自宗的同時,一定會有適當的自我調整與重新詮釋,並形成其傳統。而這一傳統的形成,必定會在佛教經典大傳統的規範下,不致走得太遠。譬如,據涂玉盞教授的研究,據傳年幼即在法然座下出家,並曾在法然上人撰寫《選擇集》時,擔任助手工作的弟子證空上人(1177-1247),「面對恩師『廢諸行歸念佛』的主張所引起的軒然大波,自然地被迫負起提出解套的使命。」[95]證空上人的淨土教學,重視傳持菩薩戒、重視天台宗理論,已經向全體佛教趨近了,也完全合乎楊仁山先生的期待,即「一切教規,概不更動,但將『捨聖道』之語,隱而不言。不過少小轉移之間,便成契理契機之教」[96]。證空上人是淨土宗西山派的創立者,足見日本的淨土宗至少有部份流派已非全然原汁原味的法然之教。 又據望月信亨的《淨土教概論》指出,法然的「門下諸家」為了「諸行能否往生」引發諍論,而有種種不同的主張。[97]望月信亨引叡山行觀的著作,指出它的原因,除了各人對師說的理解不同之外,還有一個原因是:「淨土三經中,說有定散諸行之往生,(故)不勞審持而建立如此異議」[98]足見依據經典來修正師說的意向,在法然弟子中出現,也是勢所必然的。 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,法然上人在淨土信仰的發展中,仍然能夠佔一個無可替代的位置。究其原因,就在於他是歷史上第一個竭力站在「無禪有淨土」的位置,並盡情地加以發揮的人,自有其動人的感召力。從整體佛教來說,尤其就淨土信仰來說,這本是全體佛教或淨土信仰可以開展出來的「應有之義」。他的立場可能有些許的偏頗,他的論證過程也可能有些粗暴,但這並不能掩蓋他超卓的宗教洞見。尤其當我們不看他詮釋經典的牽強,只看他直抒念佛觀念的文字,其誠懇之情躍然紙上,的確是非常精彩的。 筆者希望以上對於《選擇集》的種種詮釋學檢視,是為尊重佛教經典、尊重事實真相而作。希望透過以上的討論,能夠顯揚並回歸大乘佛教淨土信仰的真實義,並在此基礎上,看到日本淨土信仰無可磨滅的價值。 世親作《俱舍論》,其中部份內容批評了當時的大宗派「說一切有部」的論義;世親在結尾時說:「迦濕彌羅議理成,我多依彼釋對法;少有貶量為我失,判法正理在牟尼」。筆者在此也要聲明的是,謹以誠摯之心,提出自己的觀點,自己亦無能認為這樣就一定是對。更重要的是,筆者必須強調,日本淨土教義能夠給予漢傳佛教淨土信者許多啟發,是不容一概抹殺的。本篇對於道綽、善導乃至《選擇集》的些許意見,並不能減損這些著作的難以掩蓋的光華。 2007年12月
[1] 《雜阿含經》(卷20):「長者白尊者摩訶迦旃延:『世尊說依四不壞淨,增六念處,我悉成就。我當修習念佛功德,念法.念僧.念戒.念施.念天。』尊者摩訶迦旃延語長者言:『善哉!長者!能自記說,得阿那含。』」(T2.145c)同樣的因緣,在《雜阿含經》(卷37) 1033經,佛對達磨提離長者說:「善哉!善哉!汝今自記阿那含果。」(T2.270a) [2] 印順法師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,整理初期大乘佛教的主要內容,首先是「般若法門」,其次即「淨土法門」。該書第十二章〈淨土與念佛法門〉,一開始就指出:「大乘佛法的興起,與淨土念佛法門有密切的關係。原則的說,大乘是不離念佛與往生淨土的。」頁759,台北,正聞出版社,民國70年5月出版。 [3] 永明禪師〈禪淨四料簡〉的全文是:「有禪無淨土,十人九錯路,陰境忽現前,瞥爾隨他去;無禪有淨土,萬修萬人去,但得見彌陀,何愁不開悟;有禪有淨土,猶如帶角虎,現世為人師,來生作佛祖;無禪無淨土,銅床併鐵柱,萬劫與千生,沒個人依怙。」見楊曾文,《宋元禪宗史》,頁706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2006年10月第1版。 [4] 英武、蒲正信著,《淨土宗大意》第二章第三節〈五代及宋元時期之淨土宗〉:「歸向淨土,天台一門特多,屬其門流者,殆皆是求往生淨土者。其次,禪僧之禪淨雙修,雲門宗一派多出願生淨土者。在宋代不甚振興之律、華嚴等宗間,亦有傳贊仰信淨土之事實。」,頁43,中國,巴蜀書社,,2004年9月第1版。 [5] 楊仁山,〈重刊淨土四經跋〉:「予初聞佛法,惟尚宗乘,見淨土經論,輒不介意,以為著相莊嚴,非了義說。及見雲棲諸書闡發奧旨,始知淨土一門,普被群機,廣流末法,實為苦海之舟航,入道之階梯也。」《等不等觀雜錄》卷3,頁22右。台北,新文豐出版公司,民國62年6月初版。 [6]藍吉富,〈楊仁山與現代中國佛教〉,《華岡佛學學報》第2期,收入《聽雨僧廬佛學雜集》,台北,現代禪出社,2003年11月,608頁。 [7]楊仁山,〈彙刻古逸淨土十書緣起〉《等不等觀雜錄》卷3,頁3。台北,新文豐出版公司,民國62年6月初版。 [8]小栗栖香頂(原作小栗栖香頂,依楊曾文教授〈楊文會的日本真宗觀〉一文之考訂改,詳見「國學」網站:http://www.guoxue.com/discord/yzw/ywhd.htm。另據許介麟教授的文章〈日本宗教團體如何為戰爭效勞〉,亦作「小栗栖香頂」,並註其音為「Ogurusu Kocho」。據,《日本常用姓氏表》「Ogurusu」的漢字是「小栗栖」),又名八洲或蓮舶,是淨土真宗東本願寺派的僧侶,是近代中日佛教交涉史上第一個來華的日本僧人。1874年(清同治13年)決心對華傳教,並在次年(清光緒元年)完成了三部著作,即《真宗大意》、《喇嘛教沿革史》和《真宗教旨》,爲實施對華傳教作好必要的準備。1876年,受真宗東本願寺的法主現如的派遣,小栗栖一行于7月中旬先後抵達上海。後在上海英租界內北京路499號租得空房一間,並掛出「真宗東派本山本願寺別院」的牌子,揭開了近代日本僧侶對華傳教活動的端緒。參考:蕭平,《近代中國佛教的復興:與日本佛教界的交往錄》,第三章〈日本僧侶的對華傳教活動〉,2003年1月第1版,廣東人民出版社。 [9] 〈闡教編序〉:「石埭楊仁山先生,評論日本真宗之言詳矣。歲丁巳,距先生西歸纔六年,而稿已瀕於散佚。懼其久而失傳,乃掇拾叢殘,彙為一冊。……茲編所錄,皆一再搜求而始得之。其《評選擇集》一篇,則從《念佛圓通》及後藤書中錄出。」見楊文會,《闡教篇》,收在張曼濤編《現代佛教學術叢刊68.淨土典籍研究》,345頁,台北,大乘文化出版社,民國六十八年四月出版。 [10]楊仁山,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:「貴宗道友惠贈《七祖聖教》,已將《往生論著》、《安樂集》、《觀經疏》刊板流行。頃承心泉大師屬刊全書,因逐一檢閱,見得此集,與經意不合處頗多,略加評語,就正高明。倘不以為然,請逐款駁詰可也。」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96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11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:「頃因北方上人自日本來,建立本願寺於金陵城內,欲將祖書刊板流行,爰取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閱之,覺其違經之語甚多,已略加批評。」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12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13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14]楊仁山,〈與李澹緣(息)書〉:「或疑其為雜修,不若專修之切。蓋不知淨土一門,括盡一切法門;一切法門,皆趨淨土一門。此是純雜無礙,利根上智所行之道也。」 [15] 楊曾文教授〈楊文會的日本真宗觀〉一文,對這場法義討論的過程有詳細的敘述,略謂:「日本真宗大谷派1899年於南京創立本願寺以後,主持留寺的北方心泉曾托楊文會把日本淨土真宗七祖全部刻印出來。此時,楊文會曾對這些著作加以查閱。在檢閱日本淨土宗祖源空的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時,"覺其中違經之語甚多",用筆在書內加以批評;又取小栗栖香頂(栗字原作粟,據日本佛教史書改)所著漢文《真宗教旨》詳加閱讀,在書內"逐細辯論",此後被輯出,即《遺著》收錄的《評真宗教旨》。他特寫出《闡教芻言》,送交北方心泉,幷托他以後回國時也將此《闡教芻言》送給南條文雄看。南條文雄在收到楊文會的信和由北方心泉帶回的《闡教芻言》之後,給他復信,並贈給他小栗栖香頂寫的《念佛圓通》和《陽駁陰資辯》請他閱讀,"自任答辯","更指摘之"。此後,楊文會著《評小栗陽駁陰資辯》、《評小栗栖念佛圓通》。前者對日本真宗作比較系統的批評,後者側重對日本淨土宗的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進行批評。後來,日本後藤葆真又作《應于楊公評駁而呈卑見》一書寄送楊文會,他在回信中從十個方面說明自己爲什麽對真宗進行批評,詳細地表明自己的見解。又有一位日本真宗僧人龍舟作《陽駁陰資辯續貂》、《念佛圓通續貂》寄送楊文會,他在讀後給龍舟的回信中表示,該講的已經講了,"聞者既不見信,則所言便爲無益,若再置辯不休,豈非同于流俗爭論是非乎!"今後對於真宗教義不再置辯。」楊曾文教授此文,詳見「國學」網站:http://www.guoxue.com/discord/yzw/ywhd.htm [16]藍吉富,〈楊仁山與現代中國佛教〉,《華岡佛學學報》第2期,收入《聽雨僧廬佛學雜集》,台北,現代禪出社,2003年11月,601頁。 [17]楊仁山,〈與日本龍舟書〉,《等不等觀雜錄》卷8,頁35右。台北,新文豐出版公司,民國62年6月初版。 [18]如〈闡教芻言〉中,楊仁山先生以「釋迦教」自命,而批評對方為「黑谷教」,但對方並不接受;〈陽駁陰資辯〉中,小栗栖香頂批評楊仁山「混淆聖淨二門」、「不知彌陀佛之願力」,又豈是楊仁山所能認可? [19]印順法師,〈我之宗教觀〉:「宗與教,出於《楞伽經》等,意義是不同的。宗,指一種非常識的特殊經驗;由於這種經驗是非一般的,所以有的稱之為神秘經驗。教,是把自己所有的特殊經驗,用語言文字表達出來,使他人了解、信受、奉行。如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的證悟,名為宗;佛因教化眾生而說法,名為教。我們如依佛所說的教去實行,也能達到佛那樣的證入(宗)。」(妙雲集下編之六),頁6。台北,正聞出版社。 [20]英武、蒲正信合著,《淨土宗大意》,引《法苑珠林》的記載,指出西晉闕公則、衛士度師徒往生極樂淨土,是現存文獻上最初的彌陀信仰者。23-24 頁,中國,巴蜀書社,2004年9月。 [21]藍吉富老師的新書〈認識日本佛教〉,對日本佛教的各宗派,依其所轄寺院的多寡加以排列,淨土系的二十八個宗派,寺院總數約三萬,多過第二禪宗系的二萬一千多座甚多。104-105頁,全佛出版社,2007年10月。 [22]如印順法師於〈敬答「議印度佛教史」〉中作此語。《妙雲集.無諍之辯》,台北,正聞出版社,1990年3月11版。 [23]李元松,《阿含.般若.禪.密.淨土-論佛教的根本思想與修證原理》:「彌陀法門在教理哲學方面,比起阿含、般若、禪,無可否認是更為疏漏。不過,就修證解脫而言,重要的並不在於理論有多麼嚴密精深,而是在於實踐。任何宗派的行人,只要有相應於無我、空的行持,也就能夠解脫。如果我們不被艱深難懂富麗動人的佛學名相所吸引,我覺得虔敬修習彌陀法門的人,他們在解脫境的實際造詣往往更勝許多修習中觀、密教、禪宗著有盛名的宗教師。」103頁,台北,現代禪出版社,1998年2月。 [24]道綽,《安樂集》:「此《安樂集》一部之內,總有十二大門,皆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。」 [25]也有學者認為,事實上沒有十二譯,至多五譯或六譯而已。見《望月佛教大辭典》「無量壽經」條。 [26]印順法師,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,760頁,台北,正聞出版社,民國70年5月出版。 [27]藤田宏達,《淨土三部經各種情形》,指出這個譯本,在經錄中有三種講法,一是康僧鎧譯、二是竺法謢譯、三是佛陀跋陀羅及寶雲共譯(或者是寶雲譯)」,其中,作者藤田宏達的結論是應支持佛陀跋陀羅及寶雲共譯說。而傳統的康僧鎧說,實際上是幾乎不可能成立的。而竺法護譯說,則是使用計算機,採取數理文獻學的方法而生出的見解。見:http://www.plm.org.hk/e_book/jtjj/3-2.htm。又,據南華大學宗教學研究所,民國94年周睦修(釋德安)的碩士論文,〈《無量壽經》譯者考—以佛經語言學為研究主軸〉,以極有說服力的方式,判斷譯者應該是竺法謢。 [28]印順法師,《寶積經講記》(妙雲集上編之二),頁1。 [29]藍吉富,〈刊本大藏經之入藏問題初探〉,中華佛學學報第13期 ,p170。 民國89年,臺北:中華佛學研究所。 [30]一般學者都奇怪於為什麼王日休的會集本,沒有把《大寶積經無量壽如來會》納入,認為或許是他沒有看到此本,而覺得奇怪。但據王氏的《龍舒增廣淨土文》卷二,他一方面說:「大藏之中有無量清淨平等覺經、阿彌陀過度人道經、無量壽經、無量壽莊嚴經,四者本為一經。譯者不同,故有四名。其舛訛甚多,予久已校正,亦刊板以行。今按此經及餘經傳,為淨土總要。」(T47.257b)而其「淨土總要」中,有「又大寶積經云:若他方眾生聞無量壽如來名號,乃至能發一念淨信,歡喜愛樂,所有善根迴向願生其國者,隨願往生得不退轉。此皆佛言也。」(T47.259a)換言之,王日休並不是沒有見到《大寶積經無量壽如來會》。 [31]王日休,〈大阿彌陀佛經序〉,(T12.326c)。 [32]參考釋宗舜,〈論印光大師評「會集本」〉,http://www.tianjian.org/jingkongxs/qita6.htm。 [33]筆者認為,解決《無量壽經》通行譯本問題的可行途徑之一,是重視五譯中的最佳譯本,即唐譯本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,依此作為重新理解與檢視淨土宗教義的根據。關於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是五譯中的最佳本,這是被推尊為淨土宗九祖的明.蕅益智旭大師的評語。明.袁宏道的《西方合論》說它「旨富詞法」,其他四譯則「稍不精」(T47.395b),也是以此本為最佳。被推尊為淨土宗十三祖的印光大師,也稱讚《無量壽如來會》「文理俱好」(見〈復王子立居士書二〉)。 [34]楊仁山,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96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35]小栗栖真頂,《念佛圓通》,收在慧淨法師編《淨土決疑》,頁87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4版。 [36]南岳慧思的《大乘止觀法門》卷二,有:「是故論云:三者用大,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。以此義故,一切凡聖一心為體,決定不疑也。」(T46.654c)而所引的《大乘起信論》原文是:「三者用大,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故,一切諸佛本所乘故,一切菩薩皆乘此法到如來地故。」(T32.575c)明顯加了一個「惡」字。 [37]楊仁山,〈評小栗栖《念佛圓通》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111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38]釋龍舟,《念佛圓通續貂》,收在慧淨法師編《淨土決疑》,頁151-152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4版。 [39] 《無量壽經》通行本譯者不明,新譯者菩提流志不滿意而重譯,已如前述。另一通行的重要經典──鳩摩羅什譯《阿彌陀經》,在最關鍵的文段,如「不可以少福德因緣得生彼國」、「執持名號,一心不亂」和「心不顛倒」,因譯語不明,導致許多不同的詮釋與會通。可參考拙著〈從穆勒梵本英譯看《阿彌陀經》生因段的三個疑義〉。 [40]如《無量壽經》第十八願文,強調往生者「唯除五逆,誹謗正法」,與《觀無量壽經》下品下生「五逆十惡之人,臨終遇善知識教導稱念彌陀名號,也能往生」的衝突是其中一個例子。印順法師的〈淨土新論〉也提到《觀無量壽經》所說的,與《無量壽經》有三點顯著的不同。一是往生淨土的人是否發菩提心;二是五逆、謗法是否往生;三是關於惡人之機的寬窄。詳見《淨土與禪》,53頁,《妙雲集》下編之四。台北,正聞出版社,民國79年3月12版。 [41]藤田宏達,《淨土三部經各種情形》,推定《無量壽經》與《阿彌陀經》、《觀無量壽經》傳出的年代及地點,並介紹其梵文本,及各種譯本出土的情形。(《觀無量壽經》可能不是印度成立,故無梵本)。見:http://www.plm.org.hk/e_book/jtjj/3-2.htm。 [42]舉例來說,譬如慧淨法師雖編輯楊仁山先生與日本真宗信徒的論駁諸文,成《淨土決疑》一書,卻在「編者序」中,沒有提出足夠的說明的情況下,就稱讚日方,譽之為「簡易精到,鞭闢入裡,而作者之溫良恭讓,溢於言表,誠懇之情,躍然紙上。」而對楊仁山則評之為:「楊氏雖修淨土,然對淨土教理並不專精」、「楊氏之評,有以管窺天,知少言多之感」。見慧淨法師編《淨土決疑》,頁1-3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4版。又如正德居士著《淨土聖道》一書,多引述楊仁山先生批評《選擇集》及《真宗教旨》之文,譽之為:「觀其對真宗教旨之評論,句句直搗錯謬之立論,批評對方則說:「不可如『選擇本願念佛』之既荒謬又違教悖理之主張,自誤而又誤人,卻不自知。」見正德居士,《淨土聖道》,212-222頁,台北,正智出版社,2006年12月二版二刷。 [43]藍吉富,〈佛教文化型態的形成及其發展〉,頁3,《聽雨僧廬佛學雜集》,台北,現代禪出版社,2003年11月初版。 [44]藍吉富,〈佛教文化型態的形成及其發展〉,頁5,《聽雨僧廬佛學雜集》,台北,現代禪出版社,2003年11月初版。 [45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頁5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46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頁11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47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頁10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48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 10-11頁和45頁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49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105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50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51]原文作:「問曰:若依師而不依弟子者,道綽禪師者是善導和尚之師也,抑又淨土祖師也,何不用之?」表明其對道綽的「不依不用」。 [52]法然在此,以道綽禪師「三罪未懺,不能往生」譏之。其實違背了自己在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所立的「往生之業,唯依念佛,不依諸行」的宗義,犯了自相矛盾之過。筆者有一小文述之,即拙著〈選擇本願念佛集的一個錯誤〉。 [53]道綽,《安樂集》:「此《安樂集》一部之內,總有十二大門,皆引經論證明,勸信求往。」 [54]全文為:「《安樂集》上云:問曰:一切眾生,皆有佛性,遠劫以來,應值多佛,何因至今,仍自輪迴生死,不出火宅?答曰:依大乘聖教,良由不得二種勝法,以排生死,是以不出火宅。何者為二?一謂聖道,二謂往生淨土。其聖道一種,今時難證,一由去大聖遙遠,一由理深解微。是故《大集月藏經》云:「我末法時中,億億眾生,起行修道,未有一人得者。當今末法,現是五濁惡世,唯有淨土一門,可通入路。」是故《大經》云:「若有眾生,縱令一生造惡,臨救終時,十念相續,稱我名字,若不生者,不取正覺。」又復一切眾生,都不自量,若據大乘,真如實相,第一義空,曾未措心:若論小乘,修入見諦修道,乃至那含羅漢,斷五下除五上,無問道俗,未有其分。縱有人天果報,皆為五戒十善,能招此報,然持得者甚希:若論起惡造罪,何異暴風駛雨。是以諸佛大慈,勸歸淨土。縱使一形造惡,但能繫意專精,常能念佛,一切諸障,自然消除,定得往生。何不思量,都無去心也!」。 [55]安井廣廣度、稻城選惠講述、慧淨法師編譯,《安樂集要義》,71頁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三版。 [56] 《法然上人全集》,頁277。台北,淨宗印經會,2003年3月初版。 [57] 《宋高僧傳》卷29〈唐洛陽罔極寺慧日傳〉(T50.890b) [58]法然,〈示聖光之法語〉,見慧淨法師編譯,《法然上人全集》,頁466。台北,現代禪文教基金會,2003年11月2版。 [59]全文為:《觀經疏》第四云:就行立信者,然行有二種:一者「正行」,二者「雜行」。言「正行」者,專依往生經行行者,是名正行。何者是也:一心專誦此《觀經》、《彌陀經》、《無量壽經》等。一心專注思想、觀察、憶念彼國二報莊嚴。若禮即一心專禮彼佛。若口稱即一心專稱彼佛。若讚歎供養即一心專讚歎供養。是名為正。又就此正中,複有二種:一者「一心專念,彌陀名號,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,念念不捨者,是名正定之業,順彼佛願故。」若依禮誦等即名為「助業」。除此正助二行以外,自余諸善,悉名「雜行」若修前正助二行,心常親近,憶念不斷,名為無間也。若行後雜行,即心常間斷,雖可回向得生,眾名疏雜之行也。 [60]楊仁山,〈評小栗栖《念佛圓通》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110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61]慧淨法師編《淨土決疑》,頁145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4版。 [62]楊仁山先生的〈評日本僧一柳《讀觀經眼》〉也有類似的評論。他說:「善導謂:『望佛本願意在專稱佛名』,若執此以為定判,則佛所說觀法,翻成剩語。且佛倘專重持名,而告韋提希以觀想之法,是心口相違也。凡夫且不出此,而況於佛乎?」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116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63]以「佛名」代表整個極樂世界的一切,在《阿彌陀經》也是如此。如此經中,說完「極樂世界的依正莊嚴,諸上善人俱會一處」之後,玄奘譯本說:「得聞如是無量壽佛無量無邊不可思議功德名號,極樂世界功德莊嚴。」 [64]見楊仁山先生的〈評日本僧一柳《讀觀經眼》〉,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116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65]勢觀上人,《淨土隨聞記》記述法然上人自述與某僧的對話:「僧問予曰:『聞公立淨土宗,爾乎?』予答曰:『然也!』又問:『依何經論立之耶?』答曰:『依善導《觀經疏》中付囑文立之。』僧曰:『其立宗義,何唯依一文耶?』予微笑不答。」,見慧淨法師編譯,《法然上人全集》,頁492-493。台北,現代禪文教基金會,2003年11月2版。 [66]楊仁山,〈評小栗栖《念佛圓通》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110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67]慧淨法師編《淨土決疑》,頁145,台北,淨土宗文教基金會,2005年12月4版。 [68]勢觀上人,《淨土隨聞記》記述法然上人自述與某僧的對話:「僧問予曰:『聞公立淨土宗,爾乎?』予答曰:『然也!』又問:『依何經論立之耶?』答曰:『依善導《觀經疏》中付囑文立之。』僧曰:『其立宗義,何唯依一文耶?』予微笑不答。」,見慧淨法師編譯,《法然上人全集》,頁492-493。台北,現代禪文教基金會,2003年11月2版。 [69]藤田宏達〈淨土教中行之中心問題〉見http://www.dharmaseal.org/chinese/boca_publishing/book26/html/11-2.htm [70]淨影慧遠,《觀無量壽經義疏》卷2,T37.180c。 [71]值得一提的是,在法然的敘述脈絡中,彌陀光明不照的「餘行者」,指的並不是泛指一般性的「十方眾生」而已,它主要指的是修行六度萬行的其他菩薩行者。明確的說,法然要強調的是「彌陀光明不照修六度萬行者,唯攝取稱名念佛的行者」。這是法然立義的奇特之處。 [72]因為從邏輯上說,善導這句話並不否定:「眾生口不稱佛,佛亦能聞之。身不禮佛,佛亦能見之。心不念佛,佛亦能知之。眾生不憶念佛者,佛亦能憶念眾生。」因此,直接翻對為「眾生口不稱佛,佛即不聞之。身不禮佛,佛即不見之。心不念佛,佛即不知之。眾生不憶念佛者,佛不憶念眾生」是不合乎邏輯的。 [73]楊仁山,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97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74] 《觀經疏》第四在解釋「深心」時,幾次提到淨土信仰的內容,有時說:「釋迦佛指讚彌陀,毀呰三界六道,勸勵眾生專心念佛及修餘善,畢此一生,後必定生彼國。」這是念佛與修善並列。有時說:「釋迦指勸一切凡夫,盡此一身,專念專修,捨命以後,定生彼國。」或說:「一切凡夫,不問罪福多少,時節久近,但能上盡百年,下至一日七日,一心專念彌陀名號,定得往生。」這是只提稱念佛名,而不論其是否兼修餘善。從這些段落,都可以看到,善導大師所提倡的淨土念佛法,是以念佛為主,而修諸善行是可與之並存的,淨土三經之意大抵如此。而法然上人,雖然自稱「偏依善導」,但是卻認為稱名念佛之外,捨棄其餘一切善行,雙方的立教明顯不同。 [75] 《無量壽經》作:「於是世自在王佛,即為廣說二百一十億諸佛剎土天人之善惡國土之粗妙,應其心願悉現與之。」(T12.267b)《大寶積經.無量壽如來會》作:「爾時世尊,為其廣說二十一億清淨佛土具足莊嚴。」(T12.93b)宋譯《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經》作:「時世自在王如來,即為宣說八十四百千俱胝那由佛剎功德莊嚴廣大圓滿之相。」(T12.319a)皆無「選擇」的用語與意思。 [76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26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77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26-27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78]印順法師《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》,頁817,台北,正聞出版社,民國70年5月出版。 [79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42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80] 《無量壽經》談到念佛往生極樂淨土有「上、中、下三輩」:「其上輩者,捨家棄欲,而作沙門,發菩提心,一向專念無量壽佛,修諸功德,願生彼國」。中輩「其有至心,願生彼國,雖不能行作沙門,大修功德,當發無上菩提之心,一向專念無量壽佛,多少修善,奉持齋戒,起立塔像,飯食沙門,懸繒、燃燈、散華、燒香,以此迴向,願生彼國」。下輩則是:「其有至心,欲生彼國,假使不能作諸功德,當發無上菩提之心,一向專意,乃至十念,念無量壽佛,願生其國。若聞深法,歡喜信樂,不生疑惑,乃至一念,念於彼佛,以至誠心,願生其國」。 [81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,42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82]法然,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:「下輩文中既有十念乃至一念之數,上、中兩輩,準此隨增。」「當知三萬以上,是上品上生業;三萬已去,是上品已下業。既隨念佛數多少,分別品位是明矣。」42頁,台北,本願山彌陀淨舍印行,1994年5月5版。 [83]明.蕅益,《佛說阿彌陀經要解》,收在蕅益編《淨土十要》,34頁,佛光出版社。1994年1月。 [84]事實上,法然在此章所引的《無量壽經》:「其有得聞,彼佛名號,歡喜踴躍,乃至一念,當知此人,為得大利,則是具足,無上功德。」說的也是:眾生往生淨土的因緣,是聞知阿彌陀佛極樂世界的莊嚴,生起願生彼國的心念,就已成辦,而不是法然認為的:「稱佛名號」才能成辦。 [85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頁46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86]傅偉勳,〈創造的詮釋學及其運用〉,《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》,頁35,台北,東大圖書公司,民國79年7月初版。 [87]楊仁山,〈評《選擇本願念佛集》〉:「貴宗道友惠贈《七祖聖教》,已將《往生論著》、《安樂集》、《觀經疏》刊板流行。頃承心泉大師屬刊全書,因逐一檢閱,見得此集,與經意不合處頗多,略加評語,就正高明。倘不以為然,請逐款駁詰可也。」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96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88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89]日本.日蓮的《立正安國論》,極力批判《選擇集》,其中即指責其「否定聖道門」乃是「謗法」。 [90]參考拙著,〈從穆勒梵本英譯看《阿彌陀經》生因段的三個疑義〉。 [91]藍吉富編,《中華佛教百科全書》「選擇本願念佛集」條,5519頁。 [92]藍吉富編,《中華佛教百科全書》「嘉祿法難」條,4981頁。 [93]藍吉富編,《中華佛教百科全書》「日蓮」條,1377頁。 [94]藍吉富,〈認識日本佛教〉,104-105頁,全佛出版社,2007年10月。 [95]涂玉盞,〈證空的淨土教學研究序說〉指出:「法然的高徒證空,面對恩師『廢諸行歸念佛』的主張所引起的軒然大波,自然地被迫負起提出解套的使命。」(417頁);「證空性俊逸、聞一知十、常隨侍法然學。在隨侍師側所學內容可分三個方向。1.圓頓菩薩戒,承繼智者大師的法脈。2.淨土真義,承襲善導《觀經疏》之精要。3.八宗大綱。可見,法然並非要求弟子們獨學淨土的」(427頁);「從現存文獻中,可知證空不但自己持戒堅固,且熱心為人講戒、授戒」(428頁);「以天台的開會理論為基礎,將念佛一行統合、融合諸經的想法,是貫串證空所有的思想、教義的基本主張。」(433頁),「以上諸行事,或許可說明證空在繼承善導、法然一脈的淨土教義的同時,也並修天臺教學及諸行業。」(435頁),中華佛學學報第十六期,2003年9月,臺北,中華佛學研究所。 [96]楊仁山,〈闡教芻言〉,見黃夏年主編《楊仁山集》,34頁,北京,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,1995年12月。 [97]望月信亨著,釋印海漢譯,《淨土教概論》,185頁,新竹,無量壽出版社,1987年9月出版。 [98]望月信亨著,釋印海漢譯,《淨土教概論》,197-198頁,新竹,無量壽出版社,1987年9月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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